万历似乎很满意看到臣下们迷惑的表情,他接过陈矩适时递上的一份卷轴,并非奏章,而是一卷装帧颇为精美的画轴。他随手将画轴往御案前一丢,轴身滚动,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摊开一小截。
众人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只见露出的部分,用极为精细的工笔描绘着一个身着华丽十二单的女子侧影,线条柔美,设色秾丽,虽未露全貌,但风姿绰约,确似美人图。画旁还有题跋,似是京都某位公卿的赞语。
“北镇抚司说,”万历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如今京里的文人雅士,不仅以收藏倭刀、茶器为风雅,对此等倭人绘制的‘美人图’,亦‘泼为喜爱’。甚至,有好事者,因这图上女子形貌,附会那篡国倭酋赖陆,说他‘姿容秀丽,有倾城之态’,故以‘倭国女主’戏称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诸臣,最后定格在礼部尚书冯琦脸上,笑意加深,却无温度:
“冯卿,你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乐教化。你说说,我大明的士子,不去揣摩圣贤道理,不去忧心边关粮饷,反倒对这等化外蛮夷的……奇技淫巧,乃至篡逆之徒的‘姿容’,津津乐道。这风气,是礼部该管的吧?”
冯琦脸色一白,连忙出列,躬身道:“臣……臣失职。京师有此轻薄之风,实乃臣教化不力。臣必严加整饬,禁绝此等妄议!”
万历却不置可否,手指又敲了敲扶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冷了下来:
“风气轻佻,尚可整顿。可被朕册封的使团,在倭国被人生生赶了回来,带回来这么个……玩意儿。”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瘸腿”国书,声音里的寒意让殿中温度骤降,“这又该是谁的失职?是礼部?是兵部?还是朕这个天子,威德不足以震慑海外?”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沈一贯立刻向前半步,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恳切:
“陛下息怒。倭酋狂悖,不识天威,行此犬吠之举,实乃自绝于王化。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岂会因此等跳梁小丑之狂言,有损分毫天威?至于使团被逐,臣等已详查,乃是倭国关白丰臣秀吉新丧,其遗孀淀殿与权臣德川家康等内斗不休,这赖陆不过一趁乱崛起的狂妄之徒,急于立威,故拿天朝使节作伐。其行虽可诛,其心实可鄙,亦可见其国内不稳,根基浅薄。陛下天威浩荡,若因此等宵小而动怒,反抬举了他。”
沈一贯这番话,既给皇帝搭了台阶(天威无损),又淡化了事件的严重性(倭国内乱,赖陆是疯子),还暗示了对方“不足为虑”(根基浅薄),可谓老成谋国之语。
万历皇帝听着,脸上的怒色似乎稍霁,但眼中神色依旧莫测。他沉默片刻,忽又问道:“赵先生(赵志皋)的病,近日如何了?”
沈一贯恭敬答道:“回陛下,首辅赵公仍在府中静养服药,太医言需缓缓图之,不宜劳神。臣等每日皆遣人问安。”
“嗯。”万历不置可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旋即道:“那个从朝鲜跑过来的……叫什么来着?临海君?还有,这赖陆自称是建文之后?朝鲜那边,又是什么通倭的官司?冯卿,你一并说说。”
冯琦连忙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梳理这团乱麻:“回陛下,临海君名祬,乃朝鲜国王李昖之长子。昔年壬辰乱起,曾一度被倭军俘获,此其平生大瑕。现朝鲜王世子乃次子李珲,即光海君,于国有功。临海君此番出逃来奔,事出突然,朝鲜国尚无正式呈文。至于其指控光海君通倭……此系一面之词,且临海君自身背国出逃,其言可信与否,尚需详查。朝鲜国内党争激烈,或与此有关。”
“至于倭酋赖陆自称建文之后,”冯琦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实属荒诞不经,无稽之谈!乃此獠为掩饰其篡逆之行,惑乱人心所编造之谎言,万万不可信!其意在撼动我朝国本,挑衅天威,其心可诛!”
一直沉默的沈鲤,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列扬声道:“陛下!无论朝鲜内情如何,倭酋赖陆,篡国称王,驱逐天使,伪造血统,辱及先帝,更在国书中行此诅咒陛下之恶语,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此獠不诛,天朝威严何存?四夷藩属如何心服?臣以为,当立即下诏,严斥朝鲜世子,令其自查通倭之事;同时,发兵渡海,征讨此狂悖倭酋,以正天威,以靖海疆!”
沈鲤声音洪亮,在这压抑的暖阁内显得尤为突兀,带着清流言官特有的激愤与“主战”的正义感。
沈一贯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劝阻,陈述劳师远征、粮饷难继、胜败难料之弊。但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静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的一个细微动作——陈矩那低垂的眼帘,似乎极快地抬了一下,目光在万历皇帝和沈鲤之间,做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流转,然后便恢复了泥塑木雕般的状态。
沈一贯心头猛地一凛。他侍奉这位皇帝多年,深知其看似慵懒怠政,实则心思深沉,尤其在意“面子”与“权威”。赖陆的国书,不仅是政治挑衅,更是对其个人(瘸腿隐喻)和皇明法统的极致羞辱。皇帝方才看似平静,甚至以“倭国女主”戏言开场,但那压抑的怒火,恐怕早已炽烈。沈鲤这番“主战”言论,固然书生意气,不合实际,却未必……不合圣心!至少,在“态度”上,狠狠挠中了皇帝此刻最痒、最痛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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