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矩那一眼,或许就是暗示。
电光石火间,沈一贯已改变了主意。他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的劝阻之词,在喉头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微微躬身,垂下目光,做出静听圣裁的姿态,不再言语。只是那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了。
果然,万历皇帝听完沈鲤激昂的陈述,并未立刻斥其空谈,反而将目光投向兵部尚书田乐:“田卿,沈阁老说要渡海征倭,兵部怎么看?能战否?派谁去?”
田乐早已和沈一贯通过气,此刻出列,一脸凝重与为难:“陛下明鉴。征伐之事,首重钱粮、次重兵将、再次方略。如今太仓库空虚,九边欠饷甚巨,士卒困苦。此乃其一。”
“其二,水师自壬辰役后,战船多年未得修造更新,多数朽坏,堪用者十不存三。浙、闽、粤水兵屡经裁汰,精锐已散。欲重组足以跨海远征、直面倭国本岛之舟师,非仓促可办。造舰巨木,采运艰难,经年方成。”
“其三,”田乐看了一眼沈鲤,语气更沉,“倭人凶悍,惯于海战。壬辰一役,我朝虽胜,亦颇费周章,深知跨海远征之难。今赖陆能迅速平定内乱,其势正炽。若贸然兴师大举,海涛难测,补给线长,一旦受挫,非但损兵折将,恐更损国威,反助贼势。臣……实不敢轻言必胜。”
户部尚书陈蕖立刻接口,声音带着苦意:“陛下!田尚书所言,句句是实啊!去岁各省多有灾伤,蠲免钱粮已令岁入大减。太仓库如今寅吃卯粮,若再兴数十万大军渡海远征,这粮饷、这船只、这民夫……臣实是无米为炊!只怕师未出,而天下已为之骚然矣!”
沈鲤听得脸色涨红:“二部堂官!岂可因钱粮细务,便畏敌如虎,坐视国威沦丧!当年咸继光、俞大猷扫平倭寇,岂是空谈钱粮而成?事在人为!只要陛下圣断,天下忠义,必有响应!”
“沈阁老此言,恐非老成谋国之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温纯开口,他虽属清流,但更务实,“为国谋者,当计出万全。今楚事未了,朝局多忧,实非大举远征之机。臣以为,当严敕朝鲜自查,对倭酋则下诏切责,绝其贡道,令沿海戒备,观其后效。此方为稳妥之策。”
“温总宪此言,才是姑息养奸!”兵科都给事中姚文蔚年轻气盛,反驳道,“倭酋敢如此猖狂,正因见我天朝近年多有退让!若此番不施以雷霆,恐诸番轻视,海疆永无宁日!臣附议沈阁部,当以天兵临之!”
眼看又要吵成一团,万历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极明显的不耐与厌倦。他重重咳了一声。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万历的目光落在沈鲤身上,缓缓道:“沈卿主战,其志可嘉。卿且说说,若真要打,当以何人为将?水陆如何进兵?”
沈鲤精神一振,以为皇帝被自己说动,立刻道:“陛下明鉴!陆路可令老将麻贵总督诸军;刘綎勇冠三军,可为先锋;水师当以陈璘挂帅,彼乃露梁海战破倭首功,深知倭情水性。另可敕令朝鲜出兵助战。水陆并进,直捣巢穴!”
他每说一个名字,沈一贯的心就沉一分。麻贵虽威望高,但年近八旬,且与李成梁系统并非一体;刘綎是悍将,但骄横难制;陈璘更是与辽左将门关联不深。沈鲤此议,既不合皇帝“稳妥”的潜在心意,也触碰了沈一贯与辽西将门的利益网络。
万历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沈一贯:“沈先生以为呢?”
沈一贯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再次出列,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沈阁部忠勇可嘉,所荐亦皆宿将。然,老臣有虑。麻帅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刘綎勇猛,然用兵喜行险,需有重臣坐镇羁縻;陈璘水战虽精,然所部多为南兵,北上远征,与辽、蓟诸军协同,恐生窒碍。数强并用,若无德高望重、能统摄全局之帅才居中调度,恐号令不一,反误大事。”
他顿了顿,见皇帝神色莫测,便继续道:“老臣以为,辽东之事,辽东毕。赖陆虽狂,其锋未及辽左。朝鲜之乱,朝鲜亦难辞其咎。不若,以辽东总兵官李成梁,加太子太保,经略朝鲜等处防倭事务衔,令其全权处置。李帅镇辽数十载,威名素着,辽兵用命,且对朝鲜情势、倭贼战法,最为熟悉。令其整饬边备,陈兵鸭绿,一则震慑朝鲜,使其不敢附逆,二则虎视对马,令倭酋不敢北顾。同时,可命登莱、天津水师巡弋沿海,示以兵威。再遣一稳重能事之臣为使,持诏切责倭酋,观其动静。若其惧而请罪,则天威已彰;若其冥顽不灵,则以李成梁为帅,协调朝鲜,徐图进取。如此,不动中枢大军,不耗海内根本,而大局可定。此乃以藩制藩,以逸待劳之策也。”
沈一贯这番话,可谓深思熟虑。抬出李成梁这尊辽左“老神”,既给了皇帝用兵雪耻的“抓手”和名义,又避免了大规模动员和沈鲤系将领的插入,将事态限定在辽东一隅,同时给出了“外交解决”的台阶。最重要的是,李成梁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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