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让人知道,她把夫君的亲笔——无论是军国方略,还是夫妻间的私密词句——给弄丢了。
那是杀头的罪过。是万死难赎的失职。
更是……更是对她新婚夫君一片情意的辜负。
绫越想越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她跪在地上,将刚才倒出来的所有东西又胡乱塞回抽屉,然后开始检查榻下、柜子后、屏风缝隙……
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明明就在这间屋子里的……明明……”
她甚至想,干脆把榻掀了,把地板撬开,把这座竹之间整个翻过来——
只要能把那两张纸找回来。
只要。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完子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九条样!九条样在吗?”
绫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透过门缝,看见完子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廊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是纸吗?
绫的心跳几乎停了。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乱的寝衣和头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是完子啊……进来吧。”
门被拉开。完子探进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了转,然后开开心心地说:“九条样,赖陆公让我来拿刚才盛橙子酱的碗!他说那是珍贵的漆器,要我务必拿回去呢!”
橙子酱……
绫这才想起,昨天自己寻了茶茶的晦气,今日夫君为了安抚,亲自熬了橙子酱让完子送去。是丁,刚才完子确实来过一趟,又跑回去了……
等等。
她刚才来过。
又跑回去。
绫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一声,连上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挤出一个笑容:“好,我这就让人取来。”转头对门外吩咐:“去,将刚才盛果酱的云鹤纹果子器取来,仔细擦干净了给公主。”
侍女应声退下。
完子却还没走。她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檀纸,献宝似的递过来:
“对了对了,九条样,我方才在廊下捡到这个!好像是关白殿下写的东西呢!我怕被风吹跑了,就赶紧收起来了!”
那一刻,绫的脸“唰”地全红了。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她看见了,那首词被她看见了,一个八岁的孩子,看见了那种东西……
她甚至不敢展开。
可完子还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夸奖。
绫咬了咬牙,将纸展开——
不是艳词。
是那些“借钱给息”的计算草案。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还有赖陆力透纸背的字迹。
绫盯着那张纸,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让她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她扶着书案,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刚才憋在胸口的所有恐惧都吐出去。
找回来了。最要命的那个,找回来了。
可……另一张呢?
绫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完子,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完子……你捡到这张的时候,可还看见……别的纸?类似的,大约这么大,也是檀纸……”
完子眨眨眼,很干脆地摇头:“没有啊!我就看见这一张,被风吹到廊柱下面,然后还风卷起来拍在完子脸上了!我就赶紧收起来啦!”
她笑得天真无邪,全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在绫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只有一张。
那另一张……那首词……去哪里了?
绫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刚才温存前,完子是不是来过?是了,她来送橙子酱,放下就走了。可自己那时候正和夫君……她会不会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而且,她离开时,是不是隔着门喊了一句……
“九条样大笨蛋!”
对了,她喊了。
为什么喊?是因为看见了自己和夫君……那样?小孩子不懂,只觉得羞人,所以骂她“笨蛋”?
那……那首词呢?会不会也被她看见了?小孩子看到那种露骨的词句,害羞之下,会不会……把它撕了?扔了?藏起来了?
绫越想越觉得可能。对,一定是这样。完子捡到了两张纸,一张是“借钱给息”的草案,她认得是夫君笔迹,便收好了;另一张是那首艳词,她看不懂全部,但总能看懂几个字,知道是……是那种东西,小姑娘家脸皮薄,羞愤之下,说不定就撕碎扔了。
撕了……也好。
总比落在别人手里强。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就压了下来:可是……那是夫君写给她的。是夫君在一片政务繁忙中,抽空写给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言语。她若是弄丢了,撕了,毁了……夫君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不珍惜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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