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允了吗?” 她的声音干涩,紧紧盯着阿静。
阿静头垂得更低:“听闻……殿下并未当场允准。殿下说……恐右府年幼,沙场凶险,稍有闪失,他无法向太阁交代,亦心痛难当,故而暂且压下了治部少辅所请。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不过殿下也让治部少辅与松平秀忠大人,当众商议姬路藩具体需在‘征伐券’上‘表率’多少,以及出兵几何……要他们议出个章程再禀报。”
淀殿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庆幸,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和尖锐的清醒。
殿下压下了石田三成的请求。这无疑是此刻最好的消息。但“让议出章程”,尤其是让那个叫嚣着“四十万贯”的松平秀忠参与其中,意味着此事远未结束。钱,姬路藩必须拿出足以让所有人闭嘴、足以“抵消”秀赖亲征风险的“忠义”。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方才刻意营造的慵懒诱惑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战国大名家女子的、冰冷的计算神色。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袜面上轻点。
百五十万石……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是浅井家的女儿,是太阁的侧室,自幼耳濡目染,对“石高”与“实入”之间的门道并非一无所知。一百五十万石,听着吓人,实则能入库的、可供藩主自由支配的“御藏入”,能有几何?
首先,年贡米绝非全部能变成金银。至少三成要直接作为禄米发给家臣,这是维系藩政的根基,动不得。剩下的,从领内运到大坂、京都的市镇发卖,一路上的损耗、运费、町人压价……能实收五成现金,已是管吏得力、年景上佳。一百五十万石,按时下粮价,一石不过三四百文,折合下来,一年现钱收入,能有四五十万贯便顶天了。
而这四五十万贯,要养庞大的家臣团,要维持姬路城的体面与城防,要应付上方各种各样的“御用金”和“冥加金”,要打点京都公卿、寺庙神社,还要防备灾年……她记得母亲市姬生前偶尔提起北近江浅井家鼎盛时的窘迫,亦记得太阁晚年为军费如何绞尽脑汁。秀赖的姬路藩,石高远超当初的浅井,但开销又何止倍增?这些年,赖陆虽然未在明面上克扣,可各种“心意”、“献上”难道少了?石田三成那些人,维持“丰臣家”的架子,哪一样不要钱?
她默默心算。藩库储备,就算石田治政有方,能有个五十万贯积蓄,已是极限。这五十万贯,是压箱底保命的钱,是应对突发战事、灾荒,乃至……政治风浪的最后本钱。松平秀忠张口就要四十万贯?那是要抽干姬路藩的血,让秀赖成为一个空架子,任人拿捏!
最多……三十万贯。这是淀殿脑中迅速得出的数字。拿出三十万贯认购那劳什子“征伐券”,已是伤筋动骨,但尚不至于动摇藩本,还能留下二十万贯应急。三十万贯,足以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了。毕竟,三十万贯真金白银,比什么“先锋”的空名头,实在得多。
只是,三十万贯从何而来?石田三成肯答应?松平秀忠会罢休?还有赖陆殿下……他会满意这个数字吗?
她抚着小腹的手指微微收紧。这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或许能改变许多事情的孩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她必须为秀赖,争下这三十万贯的“体面”。
“更衣。” 她忽然开口,声音已彻底冷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要去见赖陆,必须去,就在今日,就在此刻。穿着这身熏了香、半露香肩的衣裳,带着这双他偏爱的白色异国袜,还有腹中这个尚不知性别的筹码。
她要亲自去谈,为她的儿子,谈出一个不必亲赴刀兵、却能彰显“忠义”的未来。三十万贯,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准备为秀赖买下的平安符。
阿静连忙应声上前,小心地帮她整理微微散乱的衣襟。淀殿望着镜中那张艳光四射、却眼底凝冰的脸庞,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异国甜香与伽罗冷冽的空气。
而后门外廊下便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主人特有的韵律,踏在光洁的木廊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紧接着,是侍从们压低嗓音、整齐划一的见礼声:“関白殿下。”
锦之间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午后偏斜的阳光趁机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晃动的人影。赖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未着议政时的隆重直垂羽织,只一身深紫色的小袖,外罩墨色无纹的羽织,腰间随意插着扇子,似乎刚从冗长的公务中短暂抽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扫入室内时,依旧清明锐利,瞬间捕捉到了倚在凭肘几边、姿态刻意慵懒却难掩紧绷的淀殿,以及她身旁垂首肃立的阿静,还有……那小案上未曾动过的点心碟。
他的目光在淀殿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微微敞露的雪白肩颈,以及那在深紫色衣料下若隐若现、勾勒出惊人曲线的、被白色异国织物包裹的腿部线条。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对着阿静,以及室内其他几名侍立的侍女,轻轻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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