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言语,阿静如蒙大赦,立刻深深俯身,连同其他侍女,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拉门重新合拢。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侍女们存在时的细微声息彻底消失,只剩下伽罗香与那异国甜香幽幽浮动,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赖陆踱步到淀殿面前,并未如往常那般直接坐下或揽她入怀,而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出,并非抚上她的脸颊或肩膀,而是精准地、带着些许玩味地,用食指勾住了她大腿袜缘那根细细的、用来固定的丝带。
“嗒。”
他手指微屈,将那根丝带轻轻一弹。丝带勒进柔腻的肌肤,又弹开,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却清晰可闻。那触感透过薄薄的织物传来,带着一丝微痒和不容忽视的掌控意味。
淀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并非全然因为这略显狎昵的动作,更是因为这动作背后透露出的、赖陆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她抬起眼,努力想从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邃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熟悉的、带着审视的微光。她压下心头的悸动与不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惯有的、三分娇嗔七分妩媚:
“殿下……”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却被赖陆顺势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微凉,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穿着这个,熏着这个香,” 赖陆的声音不高,带着刚议完事的微哑,听不出喜怒,只有平静的陈述,“还让人特意送了点心到前面……茶阿,你这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小腹,“因为我昨夜宿在别处,不高兴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已将她的所有举动归结为后宫妇人寻常的争风吃醋。这态度,让淀殿心头那点强压下的委屈和愤怒,混杂着更为尖锐的清醒,瞬间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媚态。
“不是!”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丝,随即又强行压下,手腕在他掌心微微用力,却不是挣脱,而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仰起脸,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那水光后却是灼人的焦虑与决绝,“殿下,妾身不是为这个!妾身方才……方才想去给殿下送些茶点,走到廊下,恰好……恰好听见了!”
她紧紧盯着赖陆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听见松平秀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在那里大放厥词!指责我儿秀赖,指责姬路藩不出力、不忠义!说什么……要出四十万贯!还要扩大出兵!殿下!”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是真切的愤怒与恐惧,“他德川家的余孽,也配这般指着丰臣嗣子的鼻子叫嚣吗?!他眼里可还有尊卑上下?!殿下您就由着他如此羞辱秀赖,羞辱……羞辱妾身吗?!”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光盈盈,身子微微发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紧紧抓着赖陆的手,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肩膀轻轻耸动。这不是全然的作态,松平秀忠那些话带来的刺痛与恐慌是真实的,而此刻在赖陆面前流露,既是情绪宣泄,更是最直接的控诉与求救。
赖陆沉默地任由她靠着,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安抚。他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和衣料迅速洇开的温热湿意。片刻,他几不可闻地、似乎有些尴尬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近乎气音。
“你都听见了啊。”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果然瞒不过”,又像是“听到了也好”。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但中途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抚了抚她梳得一丝不苟的胜山髷。
“秀忠年轻气盛,言辞是激烈了些。” 他缓缓道,听不出是为其开脱还是陈述事实,“但有些话,理糙,理不糙。三韩征伐,举国之力,姬路藩身为丰臣本家,坐享最大封禄,确实……需要有个表率。”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直。淀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痛楚:“殿下!连您也……秀赖他才九岁!他如何能去那凶险之地?!石田三成怂恿他去做先锋,那是要他的命啊!殿下,您忘了先代太阁殿下对秀赖的疼爱了吗?您答应过要照顾我们母子的!”
“我没答应让他去做先锋。” 赖陆打断了她激动的控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广间里,我已驳回了三成的请求。”
淀殿的哭声和控诉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底却已迅速燃起希望的光芒。
赖陆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但是,茶阿,”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先锋可以不让他做,仗,却不能不打。天下人都在看着。秀赖是丰臣嗣子,他可以不亲冒矢石,但丰臣家的‘忠义’和‘担当’,必须由他,由姬路藩,来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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