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淀殿骤然又紧张起来的眼神,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商议的意味:“我知你疼他,我也一样。所以,我才压下了三成,给了回旋的余地。但松平秀忠的话虽难听,却点出了一个事实——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要免去秀赖亲征之险,姬路藩必须在别的地方,拿出足够分量、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诚意’。”
淀殿的心沉了沉,又提了提。她听懂了赖陆的未尽之言——危险可以免,代价必须付。而这代价,就是钱,是远超寻常的、足以“赎买”秀赖安全的巨额“忠义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重新靠回赖陆怀里,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种柔顺中带着孤注一掷的贴近。她伸手环住赖陆的腰,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殿下,我懂。我是他的母亲,亦是殿下的女人。我儿便是你儿,他不出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枉费了殿下回护之心。”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收,只剩下清晰的理智与一丝恳求,“只是殿下,秀赖的姬路藩,看着百五十万石风光,内里艰难,妾身虽在奥中,亦能窥知一二。年贡折现,层层损耗,养着偌大家臣,维持藩政体面……藩库积蓄,顶了天,妾身私下估算,能随时动用的,不过三十万贯。这已是伤及藩本,若再多,莫说出征,只怕连姬路城日常用度都要捉襟见肘,惹人笑话,反而堕了丰臣颜面。”
她紧紧看着赖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十万贯。殿下,这是姬路藩能拿出的极限了。再多,便是要逼死秀赖,逼死我这个做母亲的了。” 她咬了咬唇,仿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若……若还不够体面,妾身这里,还有些太阁殿下昔日赏赐的体己,变卖了,或也能凑出五万贯,补足三十五万之数。您看……这样可能让松平秀忠,让那些盯着姬路藩的人,闭上嘴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算计清晰,将底线(三十万贯)、牺牲(自己补五万)、和最终诉求(平息非议)都摆在了明面上,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在柔顺中透着不容退让的母性悍勇。
赖陆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任由她抱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半晌,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但并未完全放开,而是伸手探入自己羽织的内襟。
淀殿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手。只见赖陆从怀中取出的,并非她想象中的印信或令箭,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普通的奉书纸。他将那张纸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淀殿狐疑地接过,指尖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墨迹犹新的、力透纸背的汉字数字——
肆拾万贯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似乎是计算过程,写着“百五十万石年贡中值…折现…扣除…结余约…”,最终箭头指向那个触目惊心的“肆拾万贯”。
这字迹……是赖陆的笔迹。这数字……正是松平秀忠在廊下叫嚣的数额,也是她心中恐惧的、认为会抽干姬路藩血液的数额。
淀殿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赖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被算计的冰冷,以及深切的委屈。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他早就计算过,姬路藩的“极限”根本不是三十万贯,而是四十万贯!他甚至将这笔账,明明白白地写了下来!那他方才听她计算三十万、三十五万时,心里在想什么?看她像个小丑一样苦苦哀求、算计那根本不够的数目吗?
“殿下……”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方才强撑的理智和柔顺瞬间崩塌,巨大的失望和委屈淹没了她。她手一松,那张轻飘飘的纸滑落在地,而她则猛地转过身,用背对着赖陆,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起来,却不再发出哭声,只有无声的、更令人心碎的颤抖。那背影单薄而僵硬,充满了被至信之人背后插刀的绝望。
看着地上那张纸,又看看淀殿剧烈颤抖却倔强沉默的背影,赖陆沉默了片刻。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用手指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他走到她身后,没有强行扳过她的身体,只是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推到她余光可及的位置。
“四十万贯,” 他的声音终于打破沉默,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坦然,“是姬路藩需要‘认下’的数字。是给天下人看的‘忠义’。”
淀殿的肩膀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头。
赖陆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落入她耳中:“但这四十万贯,不必真的全从姬路藩的藩库里出。”
淀殿霍然转身,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赖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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