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茶茶淡淡道,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冰凉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她转身,在阿静和正荣尼的随侍下,向着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与寒暄声的广间走去。
步向广间的长廊两侧,已可见各藩前来与宴的藩主及其随从身影。让茶茶目光微凝的是,竟有不下七成的藩主身边,跟着眉清目秀、束着总发、身着精致小袖的少年小姓。他们或捧刀,或执扇,低眉顺眼侍立一旁,但那种经过精心修饰的柔美面相,眉眼间流转的恭顺与隐约的狎昵,以及行走间刻意调整的、略带媚态的步姿,无不昭示着主从之间那心照不宣的“众道”之风。这景象,在如今这位関白殿下近乎洁癖般的作风对比下,显得格外刺目。
其余两成左右,则是已然剃了月代头、面目尚存稚气却努力作出沉稳模样的小者,他们是将要正式成为家臣的预备役。人群中,似乎还能瞥见一两个蓄着长发、容颜姣好如女子的身影,依稀让她想起舅父信长公身旁那位名动天下的森兰丸……那已是遥远得几乎褪色的记忆了。
那么,関白殿下呢?
茶茶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广间入口处那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没有眉清目秀的小姓,没有蓄发的童颜武士。関白羽柴赖陆的侧近,是各藩送到他身边、质子的身份多于侍从意味的少年们,他们衣着规整,神色间带着超越年龄的谨慎与紧绷。而他的贴身护卫,则是那支自他出身微末时便追随左右的“饿鬼队”。
据说,最初只有一百人,皆是出身卑贱的农兵。如今,那一百人里,出了威震天下的“羽柴三锋矢”——木下忠重(佐助)、柴田胜重、水野平八,皆已是一国守护。其余的,不是身居要城的城代,便是掌管地方的代官。而他们的兄弟子侄,则构成了第二批“饿鬼队”的核心。即便如此,那些已成为大名、重臣的第一批“饿鬼”,只要身在主君身侧,依旧要轮流履行最原始的护卫职责。此刻,广间外肃立的二十人,便是如此。他们如同泥塑木雕,沉默地站立在指定位置,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饿鬼道众生”面具,只在眼孔后,透出冰冷如铁的目光。
这群人,是和他们的主君一起,吃着被同时代其他武家视为秽物、避之不及的猪肉(他们称之为“山鲸”)和鲸肉,饮着腥膻的兽乳,在尸山血海里滚爬,违背了无数“武家习惯”而成长起来的怪物。他们跟随赖陆闯阵、斩将、夺旗,参与了围杀井伊直政、乱军中袭杀神原康政、擒获德川秀忠、射死鸟居元忠,乃至展开让天下震恐的“江户大狩”……他们身上凝聚的血腥与煞气,经年不散,混合着一种迥异于常人的、仿佛来自山野与兽群的气息,让路过他们身边的公卿、大名们,都不自觉地屏息敛目,加快脚步。
夜风更劲,从海的方向猛烈吹来,卷过广间高耸的屋檐,吹得饿鬼队成员身后那绘有狰狞鬼面的“旗指物”猎猎作响,那声音撕裂了宴前的浮华乐音与寒暄,像是某种来自异界的、低沉而暴戾的战吼。
而后,淀殿步入广间。
喧嚣与光亮如潮水般瞬间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丝竹管弦之音靡靡,熏香、酒气、脂粉气、以及无数人聚集一堂的体热混合成一股暖腻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让阿静与正荣尼为她整理好裙裾,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矜持的微笑——那是在无数场合淬炼出的面具。
目光扫过,广间内景况一目了然。
最上首,主位之上,羽柴赖陆已然端坐。他未着华丽礼服,只是一身深紫色无纹小直垂,外罩墨色羽织,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简单的绳结束在脑后。姿态闲适,甚至有些懒散地斜倚在肘枕上,一手把玩着酒盏,眼眸半阖,像是有些倦怠,又像在俯瞰座下众生。然而,没有任何人敢因这随意的姿态而有分毫轻慢。他存在本身,便是这广间内一切声光、气息、乃至人们心绪的无形中心。
她的位置,理所当然地,设在赖陆身侧稍下的位置,略高于其他所有侧室、公卿与大名。那是“御母堂”的尊荣,也是“宠眷”的体现。她缓步上前,自屏风后转出,步履平稳,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行走时带来些许难以察觉的迟滞。
就在她目光掠过赖陆身侧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在赖陆的侧后方,主君座席阴影的边缘,静静跪坐着一个青年。他身着墨绿色肩衣袴,容貌是毋庸置疑的俊秀,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过于精致的柔美,肤色白皙,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此刻,他双手平放膝上,身姿挺拔如松,低眉敛目,姿态恭谨到近乎刻板。
是池田利隆。
而他身前的地板上,端正横放着一柄太刀,拄在他与赖陆公的坐席之间——正是秀赖白日里献上的那柄“一期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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