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的心,在胸腔里轻轻一跳。
她缓步上前,在赖陆身侧落座。赖陆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依旧把玩着酒盏,目光落在下方某处。但她坐下时,裙摆拂过榻榻米的细微声响,却让跪坐侧后的池田利隆,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他极其恭谨地、幅度极小地,向她的方向,垂首致意。那姿态,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带着质子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周全,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茶茶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却难以从利隆身上移开。
她舅父信长公……森兰丸……
记忆深处,那个风华绝代、让无数人为之侧目的少年身影,似乎与眼前这张俊秀而紧绷的年轻面孔,有了刹那的重叠。一样的美貌,一样的侧近,一样伴随主君左右。
但,也只是刹那。
茶茶的理智立刻将这荒谬的联想驱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池田利隆,绝非当年的森兰丸。兰丸是信长公纯粹的家臣之子,是个人才华与主君青睐造就的传奇,他的存在,几乎只关乎信长公个人的喜恶。而池田利隆……
茶茶的目光滑过他过于挺直的脊背,落在他身前那柄“一期一振”上。刀鞘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沉睡的兽,静静卧在主人与新主之间。
人质。
这两个字,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茶茶脑海。这是利隆最根本、最无法抹去的底色。他不是因为个人才华或美貌被选中的,他是三河十七万石大名池田辉政的长子,是被父亲送往这天下中枢的,最贵重的抵押品。“学习兵法、增长见闻”?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他坐在这里,本身便是池田家忠诚的保证,是他父亲野心的缰绳,是赖陆公掌控东方大名的锁链之一。
纽带。
茶茶想起了那位相模院督姬,利隆曾经名义上的“母亲”,如今赖陆公的侧室之一。这层由政治婚姻和死亡编织出的、脆弱而奇特的拟制亲缘,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利隆“人质”的身份之上,带来些许暧昧不明的色彩。赖陆公如何看待他?是单纯的质子,还是因为这层关系,会多一丝若有似无的、对“继子”的审视?抑或是,像外界揣测的那样,因这年轻俊美的容貌与特殊身份,产生了别的兴趣?
茶茶已然不会深想,毕竟她才是让赖陆的“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那个人,但座下那些带着狎昵目光打量身边小姓的藩主们,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这种揣测滋生的土壤。
可能的宠臣?
茶茶看着利隆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和他即便恭谨跪坐也难掩的优越身姿。年轻,俊美,身份特殊,常伴主君左右,传递机密,甚至……此刻代替小姓,为主君“扶着那把象征着太阁的刀”。这一切,都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众道”,联想到“宠幸”。在绝大多数武家与公卿眼中,恐怕早已将池田利隆,视作了羽柴赖陆身边的“森兰丸第二”——一个凭借非常规手段获得主君青睐与信任的幸运儿。
且说茶茶的心念电转,却只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低眉顺目的俊美青年,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视线转向下方,自然而然地,落向应该属于“右大臣、姬路藩主”的席位。
秀赖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直垂礼服,乌帽子下的脸庞依旧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只是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显得格外用力。他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符合“右府”身份的威仪,然而那微微发红的眼角,和眼底深处尚未散尽的空洞与茫然,像瓷器上细微的裂痕,泄露了方才那场风暴留下的狼藉。
他身侧坐着石田三成与速水守久。这两位,曾是淀殿在大坂城时最为倚重、甚至不惜以“主母”身份给予超规格“体面”拉拢的忠耿之臣,此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石田三成的坐姿依旧端正得如同尺子量过,薄唇紧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沉浸在某种庄重的思虑中。速水守久则微微倾身,似乎正低声对秀赖说着什么,表情恳切。看秀赖脸上似乎勉强挤出了一点应景的、属于“姬路藩主”该有的、对心腹重臣的浅淡笑意,那笑意却虚浮得如同水面的油花。
然后,茶茶清晰地看到,就在秀赖那点笑意刚刚浮起的瞬间,石田三成飞快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上首的赖陆,又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而他眼底深处,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混杂着焦灼、失望与某种更深重忧虑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清晰无误地映入了淀殿的眼中。速水守久似乎也察觉了什么,话语顿了顿,脸上的恳切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默。
他们期待的,或许是一个在经历“母子坦诚”后,能幡然醒悟、重拾“武士气概”、在宴席上有所作为的、至少是愤然不屈的少主。而不是眼前这个,虽然强撑着体面,却难掩魂不守舍、仿佛被抽走了某种精神脊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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