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此非寻常筹饷,实乃空卖空买,以我朝鲜山河子民为俎上鱼肉,预作瓜分。其心之贪,其志之毒,亘古未见。故而,此番来犯,恐非如壬辰年那般劫掠即走,而是意在久据,乃至鲸吞。”
金命元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郑抚院此言,可有实证?那‘征伐券’……”
“下官未得实物。” 郑仁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然风闻凿凿,其券发行甚广,非止一家之言。且观倭寇此次用兵,先有对马宗氏求援之诡书,后有斥候回报各路旗号纷杂——有报见‘福岛’赤备者,有称见‘加藤’旗印者,亦有言‘浅野’、‘黑田’乃至‘岛津’者。如此虚实相间,正合其‘预售’我疆土、需广造声势以安买券者之心的诡谋!其先锋为谁,是岛津抑或福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彼辈此番,乃是举国为盗,以我邦为市!”
他转向李镒,拱手道:“李元帅,倭寇此来,志在必得,其势必汹。然其内部,各家为分利必生龃龉,先锋或许便是那与羽柴赖陆不甚亲近的岛津、黑田之流,名为先锋,实为弃子,用以耗我锋芒。我军正当趁其立足未稳,各部心志不一,以雷霆之势击其先锋,挫其锐气!若待其后续大军云集,凭城固守虽可,然彼时敌势已成,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秣,又当如何?”
李镒听着,脸上阴晴不定。郑仁弘这番分析,从“征伐券”这个骇人听闻的“风闻”入手,将敌人描绘成志在灭国的贪婪之徒,反而淡化了对具体敌将是谁的纠结。这符合他对倭寇凶残贪婪的想象,也让他觉得,击其先锋、速战求胜的思路,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显得更有说服力——既能向汉城展示决断力,又似乎抓住了敌人“内部矛盾”的机会。
“郑抚院的意思是,无论来的是岛津还是福岛,都是倭酋抛出来试探、消耗的棋子,正好为我所趁?” 李镒摸着胡须,眼中光芒闪烁。
“正是。” 郑仁弘点头,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且无论谁来,我军‘半渡而击’之策,正可发挥最大效力。敌涉水而来,阵势不整,无论其是岛津萨摩精兵,还是福岛正则悍卒,半渡而击,皆可收奇效。此正乃天赐良机,助元帅立不世之功!若迟疑不决,待敌大军毕至,或分兵他掠,则局势危矣。届时,汉城问责,言官物议,恐非‘战机误判’四字可担待。”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李镒最敏感的地方。汉城的目光,言官的弹劾……他仿佛又看到了郑仁弘那日低声说出的“其心难测”四个字。
金命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郑仁弘的分析听起来逻辑自洽,甚至颇有煽动性,将一次仓促的野战,包装成了抓住敌人弱点、建立奇功的唯一良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岛津、黑田,绝非易与之辈,纵是弃子,也是镶了铁皮的硬钉子。而且,敌军内部是否真如郑仁弘所料那般矛盾重重、可供利用?那“征伐券”之说,是确有其事,还是敌人散布的谣言,或是郑仁弘为推行其策而故意渲染?
“金副帅,” 李镒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郑抚院深谋远虑,所见极是。倭寇虚实相间,正显其色厉内荏。我意已决,就以‘半渡而击’之策,迎头痛击其先锋!李曙所部,仍按原计划隐于南岸。你的任务,是坐镇晋州,协调守御,转运粮械。待我儿挫敌锋锐,你我再合力掩杀,必可大获全胜!”
他刻意回避了金命元之前关于搜索新浅滩、加强防备的建议,仿佛那从未被提出过。
金命元看着李镒眼中那混合着亢奋、焦虑和某种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神,又瞥见郑仁弘垂眸不语、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临津江,想起那些因为错误判断和仓促应战而血染江水的同袍。历史,难道又要重演了吗?
他最终只是缓缓拱手,深深低下头,苦涩地咽下了所有未竟之言:“末将……谨遵帅令。”
就在晋州城内,三人因一份真伪难辨的求援信、一个扑朔迷离的“征伐券”传闻,以及根深蒂固的党争猜疑,最终将战略锁定在一条充满风险的“半渡而击”之路时,南江南岸,一处林木稀疏的坡地上,岛津义弘摘下了阵笠,任由带着河水腥气的风吹拂他花白的鬓发。他眯着眼,望着对岸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朝鲜土地。身后,萨摩武士们沉默地检查着刀枪,血红的“丸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忠恒,” 岛津义弘没有回头,对侍立身旁的现任家督、他的儿子岛津忠恒道,“对马宗家的情报,你怎么看?”
岛津忠恒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屑:“父亲,宗义智的话,七分是水。他说李镒为主帅,金命元为副,怕是连敌将是谁都没搞清楚。依我看,定是那金命元为主帅,李镒不过挂名。朝鲜人用兵,素来看重门第资历,金命元出身、经验皆在李镒之上,岂有反居其下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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