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披着阵羽织的黑田长政轻轻颔首,补充道:“况且,若李镒为主帅,以其壬辰年所为,当急于寻我野战,一雪前耻。而如今朝鲜军据守晋州,四处清野,摆出持久固守的架势,这更似金命元用兵风格——持重,稳妥,先求不败。”
岛津义弘缓缓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无论谁为主帅,晋州乃庆尚咽喉,必救必争之地。我军千里远来,利在速战。金命元若龟缩不出,倒是个麻烦。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朝鲜人自己,似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他抬手指向对岸远处,晋州城方向的天空。那里,几股浓黑的烟柱,正笔直地升上天空,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想象那焚烧的规模。
“清野……” 黑田长政也看到了,语气复杂,“他们倒真是舍得。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粮食,更是人心。我军粮道漫长,正愁就粮于敌,他们倒先自毁了根基。可笑,可叹。”
“不可笑。” 岛津义弘淡淡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这是绝户计。他们宁愿饿死自己的人,也不留一粒米给我们。够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这样的对手,困兽犹斗,反而更危险。不能给他们时间,不能让他们在晋州站稳。”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不必等后续辎重全部过江!前军已渡河的,立刻整队!忠恒,你带本队为先锋,不必拘泥于预设渡口,多派探子,寻找水缓易涉之处,尤其是旧河道、淤塞的河湾,越快越好!我要在朝鲜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丸十字’插到晋州城下!”
“是!” 岛津忠恒躬身领命,眼中战意燃烧。
“长政,” 岛津义弘又看向黑田父子,“你部继后。渡河后,不必急于攻城,先抢占城外高地,稳住阵脚,护住渡口,防备朝鲜军反扑。记住,我们的首要之敌,是可能前来救援的朝鲜军主力,特别是金命元所部!攻城,交给后续的破城队。”
“明白!” 黑田长政肃然应道。
命令如风般传下。很快,先期渡河的萨摩武士们开始整队,不再等待,而是呈散兵线状,沿着江岸向上游下游搜索前进。他们寻找的,不是宽阔的渡口,而是水浅流缓、或许连地图上都未标注的小径、浅滩。
与此同时,对岸,南江南岸的密林中。
李曙伏在潮湿的草丛里,盔甲下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死死盯着江面,盯着那片预设的、视野开阔的渡口区域。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江面上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和对岸影影绰绰、似乎永远在调动却始终不见渡河迹象的敌军旗帜。
“大人,这都第三天了。” 身旁的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焦躁,“倭寇到底在等什么?磨磨蹭蹭,莫不是有诈?”
李曙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父亲让他“待敌半渡,号炮为令,直冲其阵”。可敌人在哪?他们真的会从这里渡江吗?金副帅昨日被父帅派去巡查上游水情,说可能有新淤的浅滩……万一倭寇从别处过江……
他不敢想下去。军令如山。他只能等。
同一时刻,距离李曙埋伏处约十数里外的上游,一段江水在此拐了一个急促的弯,冲刷出大片裸露的沙石滩涂。前几日的洪水带来了大量泥沙,在这里淤积,使得原本就不深的河道,出现了一段更为浅缓的路径。
金命元带着一队亲兵,驻马在这片陌生的滩涂前,眉头紧锁。斥候回报没错,这里确实出现了新的浅滩,水流平缓,涉渡不难。他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湿漉漉的沙子。沙子里还混着上游冲下来的草根、碎叶。
“多久了?” 他问身后的向导,一个本地老河工。
“回大人,就这几日洪水退后才显出来的。往年这时候,这里水能没到胸口哩。” 老河工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说。
金命元站起身,望着对岸。那里林木寂静,鸟雀不惊,不像有大军调动的迹象。是自己多虑了?倭寇真的会舍近求远,不从更开阔的东南渡口,而选择这个刚刚形成的、未必稳定的浅滩?
“大人,要在此处立营吗?” 亲兵队长问。
金命元沉吟着。立营,需要时间,需要兵力。他手下只有李镒拨给他的数百人,还要分兵守卫。若不立营,一旦倭寇真从这里突破,将长驱直入,威胁晋州侧翼,甚至与从东南渡口的敌军形成夹击。
“先立木栅,多设鹿角拒马。派快马回晋州,禀报元帅此地情形,请调……” 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下游方向传来。
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的斥候滚鞍落马,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金……金副帅!不好了!下游,东南渡口对面,出现大队倭兵!看旗号,是……是‘藤巴纹’!黑田长政!正在砍伐树木,打造木筏,似要强渡!”
金命元心脏猛地一沉。黑田长政!在东南渡口!那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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