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依偎在他怀中,安静地听着。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那复杂的金融运作,但她能听懂赖陆话语里的沉重。她抬起头,望着赖陆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然后学着他的样子,用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只是动作更加轻柔。
“所以殿下愁的,不是刀剑,是算盘和人心?” 她问,眼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了悟。
赖陆似乎被她的动作逗得放松了一丝,握住她作乱的手,包裹在掌心。“可以这么说。现在,要么前线尽快传来能让人振奋、打消疑虑的实质性进展,要么……我就得从本就不够丰沛的‘御用金’里,再掏出钱来,去收购那些被抛售的‘券’,把行情强行稳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可钱就那么多,用来收券,前线的犒赏、抚恤,就要缩水。将士们若是心生怨望,仗就更难打了。这是个无底洞。”
茶茶沉默了片刻,忽然从他怀里挣开些,双手捧着脸颊,手肘支在赖陆面前的矮几边缘,就那样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痴迷地看着他。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赖陆沉思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憧憬:“殿下思考这些大事的样子……真好看。”
赖陆微微一怔,看向她。
茶茶却已转过头,目光也落在了那张复杂的舆图上。她的视线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地名和线条,最终,顺着赖陆刚才手指停留过的位置,好奇地问:“那……殿下现在最盼着的,是哪里的捷报呢?是晋州?还是……那个姜弘立所在的安东?”
赖陆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移动,最终,定格在舆图上京畿道南部的一个点上。他的手指,坚定而缓慢地,点了上去。
“这里,” 他说,声音里重新凝聚起力量,“龙仁。”
茶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是汉城南部不远的一处山地。她记得这个名字,似乎听奥女中们议论过,是那位西国的毛利中纳言(辉元)被阻住了脚步的地方。
“龙仁……” 她低声重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记住。然后,她忽然双手合十,贴在饱满的胸口,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她的声音温柔而虔诚,如同最虔诚的信女在佛前祝祷:“妾身知道了。下次去佛前祈祷的时候,妾身会向佛祖和天照大御神好好诉说,请他们保佑殿下的大军,在龙仁取得胜利。”
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而美好,带着孕妇特有的柔和光晕,仿佛真的能将祝祷上达天听。
然而,就在这静谧而略带神圣意味的一刻——
“呃……”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从茶茶唇间溢出。她合十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脸上那温柔祈愿的神情骤然破碎,被一阵猝不及防的痛苦取代。她弯下了腰,另一只手本能地死死按住了自己高耸的腹部。
“茶茶?” 赖陆立刻察觉不对,扶住她的肩膀。
“殿、殿下……” 茶茶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被又一阵袭来的疼痛打断,“肚、肚子……好痛……好像……不太对……”
她的话音未落,身下叠席的颜色,已然深了一小片。
“来人!” 赖陆脸色一肃,再无半分方才谈论军国大事时的沉静,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纸门外,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的首席奥女中几乎是应声拉开房门,她显然也一直留意着室内的动静,此刻见状,神色瞬间凝重,却并无太多慌乱,显然是早有准备。
“淀殿様!” 年长的奥女中疾步上前,与另外两名迅速趋近的年轻侍女一起,小心而熟练地搀扶住因阵痛而身体发软的茶茶。同时,她以清晰而快速的语调低声吩咐:“快!去请御番医师和御产婆!热水、白布、剪刀、人参汤,按之前预备的,速速备齐!将产室再检视一遍!”
整个奥向,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器械,瞬间从静谧中苏醒,却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抑着的忙碌。脚步声、低语声、器物碰撞的轻响,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宁静。
赖陆已被几位奥女中恭敬而坚决地“请”到了锦之间的外间。她们的态度无可挑剔,动作却不容拖延——产房被视为不洁之地,即便是天下人,此刻也不宜停留。
他站在纸门外,听着里面传来茶茶压抑的、逐渐变得频繁的痛吟,以及奥女中们沉稳的安抚与指令声。远处,城下町隐隐的喧闹似乎更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是为捷报、为新生、为无尽欲望而点燃的喧嚣。而近在咫尺的门内,是一场关乎新生命的搏斗,是他血脉延续的开始。
赖陆沉默地伫立着,方才舆图上的山川城池、军情胜负、金融人心,此刻似乎都暂时远去。而与此同时,在隔海相望的朝鲜京畿道龙仁县,另一场不亚于分娩般生死毫厘间的残酷搏杀,正在瓢泼大雨与泥泞血污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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