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才明白,这烂账早已非钱谷之事,而是维系官僚体系与地方商家共生的遮羞布。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万历四年,京师忽派巡按御史,彻查天下府库亏空,泉州府这堆烂账,终究要见光了。
上官们连夜聚议,寻到他时,神色满是决绝。他们凑了二百两碎银,塞至他手中:“四郎,你为库吏,簿记皆由你经手,内情最是清楚。御史至,必先问你。你不走,我等皆死。” 他们未言去处,只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艘“假倭船”的停泊码头——那是唯一能避官府盘查,远遁海外之路。
海风吹得更急,郑士表握紧手中纸扇,指节微微泛白。马蹄声渐密,清洲藩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可记忆里那些层层叠叠的债数,那些上官们绝望的眼神,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故土早已非安身之地,是森老爷在他亡命天涯时伸出援手,予他粮秣,予他兵船,予他如今的一切。这份知遇之恩,早已比那笔还不清的烂账,更让他刻骨铭心。
他勒住马缰,望着清洲藩屋敷门前肃立的卫兵,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尘封记忆暂且压下。眼下,他要做的,是将正则公的礼物与书信,亲手送至那位“晴夫人”手中。
门外的小者见郑士表递上的森家令牌,眼神瞬间恭谨了几分,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入内通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见一名身着素色襦袢的女房躬身迎出,敛衽道:“郑大人,夫人已在花厅等候。”
郑士表颔首,随女房穿过铺着青石的庭院。院中栽着几株晚樱,虽非花期,枝桠疏朗却自有风骨,墙角置着一方青石砚形的水池,锦鲤摆尾,溅起细碎水花。行至花厅门前,女房轻叩纸门,内里传来一声柔婉的应答,音色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正是松姬。
推门而入,暖意裹挟着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松姬斜倚在铺着绯色绒毯的凭几上,身着一袭绣暗纹山茶的十二单衣,乌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她气色虽算不上红润,眉宇间却褪去了昔年在来岛家的郁结,见郑士表进来,连忙欠身起身,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四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托夫人的福,一切安好。”郑士表拱手行礼,目光掠过屋内陈设,只见壁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案几上摆着一对汝窑青瓷盏,最惹眼的是案中那套茶具——紫砂小壶配着白瓷盖碗,壶身上隐约可见“武夷岩韵”四字刻款,分明是大明江南的制式。
两名侍女已将那只黑漆描金木箱小心翼翼安放在墙角,退至廊下候着。花厅内只剩他们二人,郑士表见四下无旁人,才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案上蒸腾着热气的茶盏上:“夫人竟还藏着这般好茶,倒是让在下意外。”
松姬执起茶夹,将杯中温茶倾入废水盂,动作轻柔娴熟:“四哥也懂茶?这是上月正则公托人从明国带来的武夷岩茶,说是最合我口味,便常备着。”她提起紫砂壶,沸水注入盖碗,茶叶在水中舒展,氤氲的茶香愈发浓郁,并非倭人常饮的糊状茶汤,而是清冽甘醇的明式茶饮。
郑士表看着那熟悉的茶色,心中微动,想起昔年在泉州府时,也曾喝过这般醇厚的武夷茶。他抬眼看向松姬,见她眉眼间带着安稳的笑意,便轻声问道:“夫人嫁与正则公,这些时日,过得还好?”
提及福岛正则,松姬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暖意,与昔年那个在来岛家郁郁寡欢的女子判若两人。“四哥放心,正则公待我极好。”她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说道,“当年我顶着自己的名分嫁到来岛家,原以为自幼相识算是良配,谁知我进门多年年未有子嗣,便日日受婆母冷眼,下人们也敢在背后嚼舌根。就连通总也只顾着他的表妹,那些日子,便是连一口合心意的茶也喝不上,只能靠着阿芙蓉麻痹自己……”
说到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可正则公不同。他知晓我身子弱,从不许人苛待我;知道我偏爱明国的茶,便四处派人搜罗;便是我偶有小疾,他也亲自守在榻前,只说‘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她抬眼看向郑士表,眼中满是满足,“四哥你看,如今我虽顶着‘晴’的名分,却比从前做自己时,活得更像个真正被珍视的人。没有冷眼,没有苛责,只有他捧在手心里的疼惜,这便够了。”
郑士表闻言,心中不禁感慨。他记得松姬当年嫁到来岛家时,森家虽风光大嫁,却终究拗不过来岛家重子嗣的规矩,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如今能得福岛正则这般真心相待,也算是苦尽甘来。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武夷茶的醇厚回甘在舌尖蔓延,竟驱散了不少昨夜残留的酒意。
“正则公性情耿直,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夫人能得他这般宠爱,是夫人的福气。”郑士表放下茶盏,语气诚恳,“森公若是知晓夫人如今安好,想必也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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