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念:“多亏了父亲与鹤姬母亲的周全,也多亏了四郎兄这些年在外照拂森家。”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正则公时常来信提起你,说四哥在三韩战场调度粮秣,劳苦功高,赖陆公也常赞你是栋梁之才。”
郑士表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知晓自己今日的一切,皆是森家与赖陆公所赐,这份恩情,他唯有以死相报。眼下战事未平,征伐券的风波又起,他身上的担子,远比外人所见的更重。
正说着,廊下传来女房的轻咳声,似是在提醒时辰。郑士表见状,起身拱手:“夫人身子尚未完全康复,不便多扰。正则公的礼物与书信已送至,在下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探望。”
松姬亦不挽留,吩咐侍女送他出门:“四哥一路保重,若有需我与正则公相助之处,只管开口。”
郑士表再次拱手致谢,转身走出花厅。晨光已透过云层洒在庭院中,将青石路照得暖意融融。他回望了一眼那座雅致的屋敷,心中默念:松姬能得此归宿,也算不负森家一番苦心。只是这“李代桃僵”的戏码,终究如履薄冰,往后的路,还需谨慎而行。
走出清洲藩屋敷,等候在外的黑鱼众连忙牵过马匹。郑士表翻身上马,刚转过清洲藩屋敷外的街角,那片熟悉的赤穗藩临时庭院已在前方巷口显露轮廓,郑士表正欲催马前行,却见巷口两侧忽然转出数道人影,悄然堵住了去路。
为首三人皆是身着明式绸缎长衫,腰间束着玉带,脚下踩着软底云纹靴,一看便非寻常商旅。左侧一人年约六旬,须发半白,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漳州帮洪迪珍的侄孙洪望,江湖人称“洪老七”;中间一人面色温润,身着月白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泉州帮在平户立足的李旦;右侧一人面容黝黑,眉骨高耸,带着几分桀骜之气,乃是浙江帮毛海峰旧部,姓叶名彪,专司对日情报传递。三人身后跟着十数名精悍随从,皆是腰佩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隐隐将郑士表与黑鱼众围在中央。
马蹄声骤然停歇,黑鱼众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间佩刀,神色戒备地盯着来人。郑士表抬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洪兄、李掌柜、叶兄弟,别来无恙?”
他虽久在森家效力,却并未与明商圈子断了联系,这三人的名头,他早有耳闻。洪望背靠南洋贸易网络,行事彪悍;李旦消息灵通,长袖善舞;叶彪则继承了毛海峰的狠辣,在浙东一带颇有势力。今日三人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洪老七率先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郑四哥说笑了,我等可是日日惦记着你这位森家红人。听闻四哥近日在名护屋,我等几个同乡特意备了薄茶,想请四哥移步一叙,也好聊聊故土风物。”
李旦亦上前一步,笑容温和却暗藏机锋:“四哥如今身居要职,掌管三韩战场粮秣调度,我等在海外讨生活的商人,往后少不得要仰仗四哥照拂。今日相邀,并无他意,只是同乡许久未见,想借一杯清茶,叙叙旧情。”
叶彪性子最是直接,抱拳道:“郑四哥,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征伐券风波四起,我等心里都揣着个疙瘩。你是漳州同乡,又最是知晓前线战况,想请你给个准话,这仗,到底何时能了?”
郑士表勒着马缰,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他岂能不知,这三人名为叙旧,实则是为了打探征伐券的虚实。洪望的漳州帮是激进做空派主力,李旦的泉州帮虽持观望态度,却也想借着他的消息套利,叶彪的浙江帮则靠着情报灵通,在多空之间摇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栗色马,又抬眼望向巷口尽头自家庭院的朱门,心中暗自思忖。风魔小太郎的监视想必就在附近,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未必能逃过御庭番的眼睛。若是直接拒绝,未免显得生分,且会坐实“偏袒森家”的传闻;若是应下,稍有不慎,便可能泄露机密,引火烧身。
“诸位同乡盛情,士表怎好推辞?”郑士表缓缓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黑鱼众,“只是我刚从清洲藩屋敷出来,身上还带着公务,怕是不便久留。既然是清茶一杯,那便叨扰片刻。”
他话音刚落,洪老七便笑着侧身引路:“四哥爽快!茶舍就在巷尾,清净得很,正好说话。”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尾走去,海风吹过巷弄,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着众人的衣袂。郑士表走在中间,左侧是李旦,右侧是叶彪,洪老七则在前头领路,看似随意的站位,却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身后的黑鱼众与对方的随从隔着数步距离,相互戒备,气氛微妙。
郑士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壁的阴影处,隐约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心中了然——风魔小太郎的人,果然跟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尖触到刀柄上森家的家纹,心中安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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