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宋仁宗温成皇后,尝养周氏于膝下。后早薨,周氏继入掖庭,恩宠不衰。盖其肌骨发肤,音容笑貌,皆承旧日之泽,如月映水,水含月,终不可分矣。
今有完子夫人得贞松院收养,而亦有过之而无不及矣。
却说木下忠重会客时,江户本丸御殿,烛火在精巧的铜雀灯台上静静燃烧,将室内铺陈的唐绘屏风映得光影流动。夜虽深,新京御殿最深处的奥御殿却未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的、清冽如初雪融化的檀香,与更深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年轻女子肌肤的暖香交织,却压不住坐在镜台前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与……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
羽柴赖陆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里小袖,外罩墨绀色的羽织,并未系紧,随意地披在肩上。他微微仰头,闭着眼,剑眉却紧紧蹙着,形成两道凌厉的、仿佛用最硬的狼毫笔蘸浓墨狠狠划出的折痕。比起近二十年前,这眉宇间的锋芒非但没有被岁月磨钝,反而因长久执掌生杀予夺而淬炼得愈发慑人,只是此刻,那锋芒被一种生理性的痛楚所扭曲。他的皮肤,在近处跳跃的烛光下,依旧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羊脂美玉般的莹润光泽,几乎看不到岁月应有的纹路,只是此刻,这完美的“玉”的表面上,额角与太阳穴处,筋脉正不祥地微微凸起、搏动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几缕未能被发髻完全拢住的、颜色奇异——半是乌黑,半是银白——的发丝。
一双柔软却稳定的手,正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顺着那双手向上看,是绣有精致藤萝纹样的淡紫色振袖,再往上,是一张与这双手的主人年龄相符的、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的面庞。她梳着典雅的大垂发,发间只点缀着一两支素雅的玳瑁簪,眉眼温润秀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潭,凝视着赖陆时,却又仿佛漾着能将人包裹进去的柔和波光。她正是如今被尊称为“新京殿”的丰臣完子。
“殿下,”完子的声音不高,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抚慰的魔力,“柳生大人尚未回禀,辽东的详尽情报未至,您此刻思虑过甚,徒耗心神。不妨先歇歇,饮一盏安神汤可好?”
按揉的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微凉,试图化开那紧绷的痛结。赖陆没有睁眼,喉咙里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齿缝间挤出的吸气声,并非因为舒服,而是那绞痛实在顽固。半晌,他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薄唇微启,吐出的声音带着压抑痛楚后的低哑,却意外地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说是脆弱的依赖:
“茶茶,你不知道……”他喃喃道,仿佛陷入了某种半是清醒半是恍惚的状态,“女真那个‘七大恨’,选在这时候抛出来,就像一根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进了辽东那块已经朽烂的木头里。不,不止辽东……是钉进了整个天下的气运缝隙里。拔,会带出腐肉脓血;不拔,毒会蔓延……真是让人头疼欲裂啊。”
“茶茶”二字出口的瞬间,完子按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弹指一瞬,但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节奏。她没有惊讶,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错认的不悦,仿佛这只是无数次类似情境中的又一次。她只是顺着他的话,用那沉静的语调问:“日吉丸和虎千代……康朝和秀如,他们不也都提出了方略么?他们的建议,也不可行么?”
她甚至没有去纠正“茶茶”这个称呼,仿佛默认了此刻自己就是那个已逝的贞松院,那个唯一能在赖陆最烦躁时让他稍微卸下心防的、他记忆中最深的眷恋。
赖陆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愉悦可言的、近乎自嘲的苦笑。“联明?联建州?”他闭着眼,缓缓摇头,额角的冷汗随着动作滑落一滴,沿着完美的下颌线没入衣领,“听起来头头是道,可在我眼里,眼下无论选哪条路,往前多走几步,都是死局。那两个小子……还是太年轻了。”
完子手上动作未停,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分析:“您是觉得,无论大明惨胜,还是建州坐大,最终都会给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三韩之地,树起一个难以应付的强邻,是么?可康朝主张援明,想的便是明廷对辽东早已鞭长莫及,即便战胜,也无力东顾朝鲜,我们正可借此索要实利。而秀如提议联金……他私下同我说过,建州丁口稀少,即便一时得势,控制了他们也非难事……”
“茶茶,”赖陆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无奈,“你想说,控制他们估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对吧?你呀……”他终于微微掀开一点眼帘,侧过头,用那因疼痛而略显涣散、却依旧深邃的目光瞥了镜中映出的完子的侧脸一眼,“你就是太宠秀如了。那孩子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
话音落下,室内安静了一瞬。赖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彻底睁开眼,目光落在镜中完子沉静的面容上,那与自己记忆深处另一张面孔有五六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容颜。他沉默了一下,没有道歉,只是那紧蹙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疲惫与……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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