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子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浅,像春冰初融时溪水的第一声叮咚。她拿起一把温润的犀角梳,继续为赖陆梳理那半黑半白的长发,动作娴熟而温柔。“殿下又认错人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甚至有些纵容的坦然,“妾身早就习惯了。倒是您,这几年来,鬓边白发又少了不少,新生的黑发也愈发多了。”
赖陆重新闭上眼,任由她梳理,那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带来些许舒适,似乎稍稍缓解了那恼人的胀痛。“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自从娶了你,这头发便一点点转黑,倒像是逆了天时。只是……”他抬手,准确地用手指捻起自己鬓角一缕特别顽固的、依旧银白如雪的头发,“这几缕,总是抹不去。像是……钉死在这里了。”
他放下手,话题也随之自然地转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恍惚与错认从未发生:“对了,山城国(指京都)那边,宇喜多和中村的联名状,还有朝廷几位公卿的‘恳请’,差不多都到位了。等柳生回来,辽东事一定,便正式行移驻之礼。届时,你便是这新京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新京殿’之称,也算实至名归了。”
完子没有接“女主人”或“新京殿”的话头,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轻轻将脸颊贴在赖陆披散着长发的、坚实的肩头。这个动作她做来无比自然,带着经年累月浸润出的亲昵与信赖。“殿下,”她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追忆的柔软,“您还记得吗?庆长六年,在大阪吗,您和茶茶姨母还没怀小虎千代……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见到您。那时候,我就总缠着您,要您给我讲故事。”
赖陆没有动,只是从鼻息间发出一个极轻的、上扬的“嗯?”声,示意她在听。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完子继续说着,声音里染上一点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甜蜜的秘密,“听多了故事,就拉着您的袖子说,‘茶茶姨母是殿下的新娘子,那等我长大了,也可以做殿下的新娘子,听殿下讲更多的故事’……那时候,您和姨母都笑了。”
赖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不是嘲笑,更不是冷哼,而是一种混合了遥远回忆的柔和,与对身边人提及往事的了然。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他身前的手背。
完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靠着。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赖陆的目光,落在镜台旁一只单独放置的、在烛光下流转着梦幻般幽蓝与紫金色光晕的茶盏上——那是茶茶留下的曜变天目盏,天下名物,也是他少数几件会摆在手边、时时看见的旧物。他看着那变幻莫测的曜变之光,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完子指尖重新开始的、力度适中的按揉。在一片安宁的静谧中,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瓦利尼亚诺神父……走了有多少年了?”
完子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那位早已逝去的西方传教士。她略一思索,答道:“神父是在庆长七年春天蒙主恩召的……算起来,已然十八个年头了。时间过得真快。”
“十八年……”赖陆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在感慨时光,还是别的什么。
“是啊,”完子的语气轻松了些,似乎想起了有趣的往事,“还记得那时候,神父教我天动说……啊,用他们的话叫‘地心说’。说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阳和星辰都围着我们转。那时候柳生大人正好也在,他听了,很认真地对我说,神父说的是错的,其实是地球围着太阳转。”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声音里带上了少女般的雀跃:“我当时不信呀,就当着他的面跳起来,问他:‘既然地球是旋转的,为什么我跳起来,还是会落回原地,而不是前面或者后面?’ 我还问他,‘如果地球真的在那么飞快地跑,天上的飞鸟怎么追得上它?岂不是一振翅,就被地球远远甩在后面了?’ 我记得那时候,柳生大人的脸都绿了,想跟我解释,又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才好,那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挺有趣的。”
赖陆闭着眼,似乎也在想象当时年轻的柳生新左卫门被一个小女孩追问到语塞的窘迫模样,唇角那丝笑意深了些许。
完子将他的头发理顺,轻轻挽起,用一根朴素的乌木簪暂时固定,然后弯下腰,从侧面仔细端详着赖陆在镜中的面容,忽然轻声问:“殿下,您说……明日柳生大人来了,他……会不会也像您有时那样,觉得我是茶茶姨母?”
赖陆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去看完子,而是将目光投向镜中。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他的,和微微俯身贴近他耳侧、几乎与他脸颊相贴的完子的。烛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完子的眉眼在近处看,与记忆中的茶茶……他静静看了几息,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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