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值房。
钱谦益送走太子后,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望着那堆卷宗出神。
窗外已是黄昏,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值房中的器物染上一层暗淡的昏黄色。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手指搁在一卷打开的簿册上,指尖触到纸面,能感受到墨迹干透后微微凸起的纹理。
太子方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应当追尊五帝,封三亲王。”
钱谦益的手指在簿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五帝。太子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算进“追尊”里了。这两位本就是皇帝,他们的帝号是被燕逆夺走的,今上要做的是恢复,而非追尊。这个区别,在礼制上是根本性的——追尊是给生前未当过皇帝的人加帝号,恢复是把被剥夺的帝号还给本就拥有它的人。太子将二者混为一谈,严格来说,是用词不当。
但他当时没有纠正。
为什么?他问自己。是因为太子是君,他是臣,不便当庭驳斥?是因为太子年轻,才二十五岁,当着礼部一众官吏的面纠正他,会让太子难堪?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口误无伤大雅,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千八百年前的一个文盲皇帝。
汉高祖刘邦。司马迁在《史记·高祖本纪》中记了一笔:“始大人常以臣无赖。”
“大人”——刘邦喊他爹刘太公“大人”。那时候刘太公还不是太上皇,只是一个被儿子蹭吃蹭喝的乡下老汉。刘邦一个文盲,不懂经史,不知道《周易》里“利见大人”的“大人”是圣德之君,不知道《论语》里“畏大人”的“大人”是天子诸侯,不知道《孟子》里“说大人则藐之”的“大人”是当权显贵。他就是随口一喊,用了他那个沛县方言里最“尊敬”的词。
然后司马迁把它写进了《史记》。
钱谦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司马迁写下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呢?是秉笔直书,如实记录一个文盲皇帝的可笑用语?还是因为百年过去,“大人”这个词的含义已经模糊,连太史公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后来的事。
司马相如,和司马迁同一个时代的人,写了一篇《大人赋》。他在赋中极力铺陈“大人”的超凡脱俗、遨游宇宙,试图把这个词的含义重新拉回到“圣王”“仙人”的层面。但没用。刘邦那一嗓子“大人”,已经像一颗钉子一样楔入了汉语的骨髓。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写得再华丽,也拔不出那颗钉子。
到了东汉,郑玄注《礼记》,面对“大人”这个词,只能捏着鼻子写下:“大人,谓天子、诸侯为政教者,或谓父母。”
“或谓父母”。
四个字,宣告了一场持续千年的溃败。一个文盲皇帝随口喊爹,把“大人”这个词从圣王的宝座上拽了下来,扔进了家常便饭的泥潭里。而郑玄,这个东汉最博学的经学家,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把两个互相矛盾的含义并列在一起,让后人自己去猜。
而现在,距刘邦喊出那句“始大人常以臣无赖”已经过去了一千八百多年。老百姓喊县官“大人”,文人写信称对方“大人”,再也没有人觉得别扭了。一个被文盲皇帝用错的词,经过时间的沉淀,竟然成了官场上的标准称谓。
钱谦益想到这里,忽然释然了。
“追”与“复”的区别,在礼制上固然重要。但语言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之“追尊”,或许百年之后也会像“大人”一样,变成一个宽泛的、包含“恢复”含义的通用词。他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较真?
更何况——他苦笑了一下——他自己方才对太子说的“恢复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的帝号”,严格说来,“恢复”二字也未必精准。兴宗康皇帝是建文朝追尊的,惠宗绥皇帝是建文朝在位皇帝,他们的帝号是燕逆剥夺的,今上做的是“还”而非“复”。但若咬文嚼字到这一层,那便没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他望着远处宫墙上渐次亮起的灯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决定,明日面圣时,若是陛下问起太子今日所言,他便如实禀报,但不主动纠正那个“追尊五帝”的口误。若是陛下自己发现了,那是陛下圣明;若是陛下没发现,那也是太子无心之失,无伤大雅。
次日,乾清宫西暖阁。
钱谦益奉命入对。他到的时候,赖陆正在批阅一份奏折,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钱谦益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赖陆放下朱笔,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听说昨日太子去礼部了?”
“是。”钱谦益如实答道,“太子殿下奉陛下口谕,前来礼部协助核对先祖追尊事宜。”
“他看了档案?”
“看了。从建文皇帝东渡的记录开始,一直到显皇帝的生平,每一代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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