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点了点头:“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钱谦益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准备好了答案。但真正面对皇帝的目光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太子殿下看完档案后,提出了一个方案。殿下认为,应当追尊五帝,封三亲王——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显皇帝,再加上建文皇帝和海外第一代,共五位皇帝。海外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封为亲王。”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太子的口误。但他说完之后,暖阁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赖陆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御案后面,目光平静地看着钱谦益,那种平静不是温和,而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追尊五帝?”
钱谦益低下头:“是。”
“他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放进‘追尊’里?”
钱谦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赖陆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钱谦益,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从西洋人的1601年开始,就派人去朝鲜、日本,一本一本地查户籍,一座寺庙一座寺庙地翻文书,把从建文皇帝到朕的父亲这九代人的生平,每一代都考证清楚。朕花了二十多年,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高贵的祖宗——朕不在乎那个。朕在乎的是,建文统绪不能断在朕的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钱谦益:“朕是秀吉的儿子。你知道秀吉是怎么认祖宗的吗?他先是说自己是天皇的私生子,过了几年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劲,又说自己的妈是太阳神的化身。一个文盲,一个草莽,一个连自己祖宗都不敢认的暴发户。”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朕不想做那样的人。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建文皇帝的血脉没有断绝,一代一代传下来,每一代都有名有姓,有生平事迹,有当地记录佐证。朕不是攀附,朕不是编造,朕是有实据的。”
他看着钱谦益,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朕花了二十多年,给朕的子孙后代织了一条裤子,遮住从建文皇帝到木下弥右卫门这九代人的羞耻。一个破产的商人,一个在朝鲜算命的赌徒,一个在尾张当足轻的贫农——这些人,是朕的祖宗。朕不能让天下人嘲笑他们,也不能让后人因为他们的寒碜而质疑建文统绪的法统。”
“所以朕给他们每个人准备了一个名分——太子。太子者,未即位之储君也。他们一生未曾即位,但他们是建文皇帝的合法继承人。七太子相连,则从惠宗绥皇帝以至于朕,统绪未尝一日断绝。”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最重的话:“朕准备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太子一张嘴就给朕扒下来了。‘追尊五帝’——好一个‘追尊五帝’。他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放进‘追尊’里,等于说这两个皇帝的帝号是朕赏的。朕什么时候有资格赏他们帝号了?他们本来就是皇帝!朕做的,只是把燕逆夺走的东西还回去!”
他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这叫‘复’,不叫‘追’!”
暖阁中陷入了一片死寂。钱谦益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赖陆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静:“钱阁老,光复二年,朕亲自给你拉车,让你进内阁,让你掌礼部。你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钱谦益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涩:“臣有罪。”
“你有罪?”赖陆走回御案前,坐下,“你不过是觉得太子说的虽然用词不精准,但意思到了就行。你不过是觉得‘追’和‘复’的区别,就像‘大人’这个词一样,用错了也无所谓,反正大家慢慢就习惯了。是不是?”
钱谦益的身体微微一震。
赖陆看着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昨晚一定想了很久,想到了刘邦,想到了司马迁,想到了司马相如,想到了郑玄。你想通了——‘大人’这个词,被刘邦用错了,一千八百年后不也成了官场标准称谓?所以‘追’和‘复’的区别,又何必那么较真?”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钱谦益:“钱阁老,朕告诉你,为什么朕不释然。”
“朕之所以是朕,不是因为朕顺应了约定俗成,而是因为朕改变了约定俗成。朕用八个月统一日本,改变了‘战国乱世不可终结’的约定俗成。朕用二十五年经营六京,改变了‘日本不可能成为大陆强国’的约定俗成。朕用两年时间吞并大明,改变了‘燕逆统绪不可推翻’的约定俗成。”
“朕不在乎‘大人’这个词是怎么演变的。朕在乎的是——朕花了二十多年考证出来的世系,朕精心设计的‘复二帝、追一帝、七太子’方案,朕要给子孙后代留下的那条裤子,不能被一个‘追尊五帝’给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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