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钱谦益,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至于你——你是礼部尚书,你的职责就是纠正礼制上的错误。太子错了,你就该说。你不说,就是失职。你以为你是‘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朕看你这是首鼠两端。”
钱谦益跪在地上,汗流浃背。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他确实首鼠两端了。他顾忌太子的身份,顾忌自己的仕途,顾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场潜规则——唯独没有顾忌礼制的精确性,没有顾忌皇帝二十多年的心血。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臣……无言可辩。”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起来吧。”
钱谦益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赖陆说:“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要让你明白——朕把这礼部交给你,不是让你和稀泥的。朕要的是你能够在太子说错话的时候,站出来告诉他:殿下,这个词用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太子那边,朕会亲自跟他说。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来,躬身道:“臣谨记。”
赖陆挥了挥手:“退下吧。”
钱谦益躬身退出暖阁,走出乾清宫大门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站在月台上,望着灰白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低声自语:“陛下说得对。臣确实首鼠两端了。”
他沿着宫墙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到东华门附近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昨晚在值房中的那个念头——“追”与“复”的区别,或许百年之后也会像“大人”一样,变成一个约定俗成的宽泛用法。
他现在知道,这个念头是错的。
不是因为语言不会演变,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能被约定俗成抹平的。建文统绪的合法性,燕逆篡位的定性,九代祖先的名分——这些东西,不是“大人”那种可以被时间磨损的日常用语。它们是这个王朝的根基,是皇帝用二十多年的心血一寸一寸打下的地基。
太子可以口误,因为他年轻,因为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父亲二十多年的苦心。
但他钱谦益不可以默认,因为他是礼部尚书,因为他懂礼制,因为他知道“追”和“复”的区别。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赖陆独自坐在御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来人。”
一名太监应声而入:“皇爷有何吩咐?”
“去东宫,把太子叫来。”
太监应了一声,退出暖阁。
赖陆坐在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目光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给孩子准备好的礼物,被孩子随手拆坏了。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
他没有说完。但暖阁中回荡着的那声叹息,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待钱谦益退出暖阁后,乾清宫中安静了下来。
赖陆坐在御案前,没有立刻批阅奏折,也没有叫人进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案角的檀木纹路。
暖阁中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光复元年入主北京的事,不是天启三年吞明的事,不是六京体系建成的事,甚至不是关原之战、不是河越夜袭、不是那三百人打穿关八州的疯狂岁月。
他想起了清州城。
那座老宅,那个院子,那间朝北的书房。其实不算差——福岛正则好歹是五大老之一,他的侧室住的院子虽不比正室的气派,但也绝不寒酸。纸拉门是每年新糊的,榻榻米定期更换,院子里有一棵山茶树,冬天开花的时候,红色的花瓣落在雪地上,很好看。
但吉良晴从不让她布置那间书房。书房里只有一张矮几,一个书架,一盏油灯,几方砚台。没有挂轴,没有花瓶,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四面墙壁素白,像一口棺材的内部。
她就坐在那张矮几对面,盯着他。
“背。”
赖陆跪坐在榻榻米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开始背。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赵岐如何注?”
赖陆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赵岐《孟子章句》卷七云:‘大人,谓国君也。国君视民当如赤子,不失其民心之谓也。’”
“朱熹如何注?”
“朱熹《孟子集注》卷七云:‘大人,德盛而民归之者。赤子之心,纯一无伪。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而纯一无伪,故与赤子同。’”
“陆善经如何说?”
赖陆顿了一下:“陆善经《孟子注》逸文云:‘大人者,体道之君也。赤子者,天真未凿也。不失其天真,则与道合。’然陆氏此说以道家解孟子,非赵、朱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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