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正月二十三,寅正。
北京的天还没亮,东宫书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半个时辰。
康朝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翰林院送来的追尊草案。钱谦益的字写得极工整,每一个谥号的出处都用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孝康皇帝”取自《谥法》“慈惠爱亲曰孝,温柔好乐曰康”,“嗣天章道诚懿渊功观文扬武克仁笃孝让皇帝”则是建文帝生前已定的旧谥,翰林院照录而已。
他已经看了两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响。寅正二刻。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几乎没睡,不是因为冷——东宫的地龙烧得很好,暖阁里甚至有些燥热——而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从日本回来三天了,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塞进来:追尊方案、翻译名物、朝鲜贡使的接待礼仪、琉球世子请求册封的呈文……每一样都是父皇交代下来的,每一样都说“不急,慢慢看”,可每一样都堆在他案头,等着他给出意见。
这不是他熟悉的节奏。在日本的时候,事情虽然也多,但大多是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谁不服就打谁,谁听话就拉拢谁,道理简单明了。可回到北京之后,一切都变得黏稠起来。一份追尊草案,翰林院议了三个月还没定论,不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谥号,而是因为每一个字背后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和记忆。
他拿起那份草案,又看了一眼第一页上的名字——“孝康皇帝”。这是给先祖父朱标拟的庙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朱标没有死在洪武二十五年,如果建文帝没有被成祖夺位,那现在坐在这间书房里的人,还会是他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人给他答案。他放下草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一股清冽的晨气钻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霜的味道。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浮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内侍的脚步——那种脚步轻而碎,像猫踩在地上。此刻传来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落地有声,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步伐,而且走得很急。
紧接着,守门的内侍低声通报:“殿下,锦衣卫朱都督求见。”
康朝微微一怔。朱正之?那个福岛正之,他这么早?
“请叔父进来。”
门被推开,朱正之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官服,只一件靛蓝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赶过来的样子。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倦意,眼睛亮得惊人。
“臣朱正之,参见殿下。”
“叔父免礼。”康朝看着他,“叔父这么早过来,出什么事了?”
朱正之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放在书案上:“殿下先看看这个。”
康朝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名帖,纸质厚重,边缘略有磨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携带。帖子上写着一行汉字和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汉字部分是:
“俄罗斯国使臣先遣官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切尔内绍夫,谨拜皇太子殿下。”
康朝抬起头:“这是什么时候递进来的?”
“昨夜戍末,有人把这份帖子送到了东宫角门。”朱正之说,“值守的人不敢收,来人把帖子往门缝里一塞就走了。值守的人今早送到北镇抚司,臣看了一眼,就直接过来了。”
康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叔父认识这个人?”
朱正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在康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朱正之平日极重礼数,从不在康朝面前随意落座。此刻他不请自坐,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站着三两句话能说完的。
“殿下还记得去年冬天那个假使者伊万·彼得罗夫吗?”
康朝点头:“记得。锦衣卫查出来的那个,冒充俄罗斯沙皇使节的骗子。”
“对。”朱正之顿了顿,“但这个切尔内绍夫,是真的。”
康朝的眼神微微一凝。
朱正之继续说道:“他是俄罗斯第二批正式使团的先行官。第一批使团是去年秋天到的,领队是沃罗滕斯基公爵,带了国书和礼物,礼部已经按例接待了。切尔内绍夫是第二批的先遣,正月二十一那天——也就是殿下銮驾进城的那一天——到的北京。”
正月二十一。康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那天他骑着马走在母后的凤辇旁边,沿途百姓跪了一地,锣鼓喧天,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到北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礼部,”朱正之说,“说他们使团在路上得到了消息——有一个冒充俄罗斯使者的骗子目前滞留北京,要求引渡。礼部的人不敢做主,就找到了臣。”
“叔父见到他了?”
“见到了。正月二十一当天下午,在鸿胪寺客馆。”朱正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出了一份托博尔斯克主教区的教会文书,还有一份莫斯科使节衙门的公函,证明伊万·彼得罗夫确实是俄罗斯教区的逃犯——因异端罪被通缉,从托博尔斯克监狱逃脱,穿越西伯利亚,伪造文书进入大明境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