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风开始软了,但陈之安的心还是硬的。
陈诚又来了,这回他没去工地,直接堵在干校门口。
陈之安准备进城看新房子,就看见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干部装,头发比上次更白了,人也更憔悴了。
“之安。”
陈之安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从他身边擦过去。
“我说了,不去。”
陈诚跟在后面,“你奶奶真的不行了。医生说了,就这几天的事。她就是想见你一面。”
陈之安没停,“跟我没关系。”
陈诚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之安,算我求你。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陈之安停下来,“别说看,我想到你们一家都烦。”
陈诚老了,老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以前多亮啊,看人的时候总是居高临下的。
现在呢?浑浊了,里面全是红血丝,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
“之安,让她把最后的心愿了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我求你了。”
“你求我?”陈之安笑了,“你拿什么求我?我不欠你们的,你们也没有我要的。”
陈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之安绕过他,继续走。
陈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动。
过了几天,陈诚又来了。
这回他带着一家老小,为了顾计吊着氧气瓶的老太婆,他也算是大孝子了,起码对他妈来说是。
“之安,”陈诚站在前面,眼眶红红的,“你奶奶真的不行了。天天念叨你,说小时候她抱过你,说你爷爷走的时候她……”
“爷爷走的时候,呵呵……我知道了,老太婆是怕死了都无颜见爷爷吧?”
陈之安说得绝情,但也是事实,老太婆临死肯定心中不安,想求个心安。
“你们别费劲了……”
又过了几天,陈诚一个人来了。
这回他没求,只是站在陈之安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之安,你说,你到底怎么才肯去?”
陈之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跟三月的风似的。
“怎么才肯去?”
陈之安往前走了一步,凑近陈诚,“只有一种可能,你绑我去。回头我报案,你去吃枪子!”
陈诚的脸一下子白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陈之安退后一步,摇了摇头,“陈诚,回去吧。别跑了。跑多少趟都没用。也别开口了,道德绑架对我没用。”
陈之安走了。
陈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月了。
柳树发了芽,迎春花开了,风里带着点暖意。
陈之安的房子盖得差不多了,黄致远说再有一个月就能封顶。
这天下午,陈之安正在工地上跟黄致远商量二楼怎么隔间,余光一扫,又看见了陈诚。
他站在大门口,佝偻着背,一脸的倦容。
陈之安皱了皱眉,没理他,继续跟黄致远说话。
陈诚也没过来,就那么站着。
等了半个多小时,陈之安跟黄致远说完了,转身往外走。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陈诚叫住了他。
“之安。”
陈之安停下来,没回头。
陈诚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之安,”陈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来叫你去见她的。”
陈之安愣了一下。
陈诚低下头,看着地面,“她知道你不肯来。她……她不怪你。”
陈之安笑了,“她不怪我?她怪得着我吗?”
陈诚抬起头,看着陈之安,“她就想知道一件事。”
陈之安等着。
陈诚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你爷爷,葬在哪儿?她想……想去祭拜一下。”
风吹过来,把陈诚的头发吹起来。
那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陈之安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本该是亲人的陌生人。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年爷爷被打住在医院里,握着爷爷的手,连个主事的大人都没有。
想起那些年他和妹妹被人追着骂“资本家的狗崽子”,躲在屋里发抖偷偷抹眼泪。
陈之安无情无义的说道:“葬,拿什么葬,当年我们兄妹两凑在一起才够成年,去火葬场领了骨灰,抬手就扬了……”
陈诚呆滞住了,瞪着眼睛,手指着陈之安,“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哈哈~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那是我爷爷,你管得着吗你?
警告你,别用手指着我,我不是一个很有道德的人。”
“噗~”陈诚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喷了出来。
陈之安嫌弃的躲到了一边,转身就走,死活都与他无关,他半点不在意。
陈之安的绝情犹如他们当年的绝情一样。
没过一个礼拜,又有人找上门来。
这回不是陈诚。
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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