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傍晚。
命令是在傍晚传来的。
没有集合。没有训话。没有那些军官站在前面，拿着纸，念着那些字。只是从连部传出来的。一个数字。从布洛那里传到少尉。从少尉传到中士。从中士传到士兵。
一个数字。
九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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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布朗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擦枪。
他把枪拆开。零件摆在膝盖上。一块布。一罐油。他用布蘸了油，擦那些零件。一下一下的。很慢。很仔细。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那人又说了一遍。
他停下动作。手里的布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布放下。继续擦。
擦得更慢了。更仔细了。像要把每一丝锈都擦掉。像要把每一粒灰都擦干净。
拉斐尔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找到新的一页。那一页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纸的白色。有点发黄。
他用笔写下：九月八日。
笔尖划过纸。沙沙的。很轻。
他写完。停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
九月。八日。
几个字。短短一行。在纸的左上角。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慢慢干。从亮的变成暗的。从湿的变成干的。那几个字还在那里。不会动。不会变。就是那几个字。
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然后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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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保坐在角落里。
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看着那些茧。
那些茧是修路磨出来的。在掌心里。在手指根上。在每一条纹路最厚的地方。硬的。黄的。有的地方裂开了。裂口里嵌着土。洗不掉的那种。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手背上有青筋。有毛。有几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不疼了。只是留着。
他又翻回来。看着那些茧。
他数那些茧。一个。两个。三个。
数完了。又数一遍。一个。两个。三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数。只是数着。
数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茧。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握着。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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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抱着猫。
猫在她怀里。睡着了。眼睛闭着。耳朵垂着。肚子一起一伏的。很慢。很轻。
她摸着猫的毛。从脖子摸到背。从背摸到尾巴。再从脖子摸到背。一下一下的。和猫的呼吸一起。
她嘴里轻轻念着。
“九月八日。九月八日。九月八日。”
念得很轻。像唱歌。像哄孩子睡觉的那种歌。没有调子。只有那几个字。一遍一遍的。
猫的耳朵动一下。又动一下。但没醒。只是动一下。继续睡。
她念着。摸着。念着。摸着。
念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猫身上。
猫毛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有土的味道。有她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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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躺在地上。
他躺着。闭着眼睛。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口。呼吸很平。一下一下的。像睡着了。
但眼皮偶尔动一下。很轻。很快。
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他躺了很久。一直那个姿势。一直那个呼吸。一直那个偶尔动的眼皮。
没人问他睡着没睡着。没人说话。
他只是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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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坐在洞口。
她坐在那里。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下去。但还有一点点光。灰灰的。淡淡的。从西边漏过来。照在战壕上面那条窄窄的天上。
她看着那条窄窄的天。
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条云。云是暗的。镶着一点金边。那金边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没了。
她看着那些光慢慢消失。看着那条窄窄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
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点点光。灰灰的。淡淡的。
她想着那个数字。
九月八日。
还有十天。
她不知道十天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些从这条战壕冲出去的人，有几个能回来。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回来。
她只知道那个数字在那里。像一个界线。像一道门。跨过去，就是另一边。
她看着那片渐渐黑下来的天。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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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很晚了。不知道几点。只知道很晚了。
洞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呼吸。勒布朗的。拉斐尔的。勒保的。卡娜的。雅克的。还有猫的呼噜。细细的。软软的。从洞的另一头传过来。
勒布朗突然开口。
“还有十天。”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干干的。像石头碰石头。
没人回答。
洞里只有那些呼吸。只有猫的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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