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厨房很暖。烤箱的铁门关着,但热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形成看不见的波纹。索菲蹲在烤箱前面,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颧骨下面的阴影照成一种柔和的橘红色,像黄昏时分光线落在旧墙上的颜色。
艾琳坐在靠窗的凳子上。她的手里没有东西,只是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她看着索菲的背影,看见她肩胛骨的轮廓在围裙带子下面微微移动,看见她后颈上一小片被火光映亮的皮肤。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只空玻璃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像一枚淡色的印章盖在木头表面。
卡娜不是你想回去的原因。索菲说。
她蹲在烤箱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艾琳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什么?
你自己也不知道吧。索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面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面对着艾琳,你回去,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
艾琳看着她。
为了我自己?
你在那边,才是你自己。索菲说,你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那不是你。你总觉得应该在战壕里,在图纸边上,在那些会死人的地方。你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觉得是偷来的。
艾琳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只摊开的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那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我不好吗?索菲问。
艾琳抬头看她。
你很好。
面包店不好吗?
很好。
那为什么你觉得不属于这里?
艾琳张了张嘴。她看着索菲的脸,看着索菲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慢慢上升,像水在杯子里上涨,到达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溢出来。
因为——她说。然后她停住了。那个词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索菲没有催她。她靠在厨房的桌子边缘,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等着。
因为我把她们留在那儿了。艾琳说,卡娜。露西尔。那些活着和死了的人。我在巴黎吃面包的时候,她们在战壕里吃冷的。我在睡觉的时候,她们在值岗。我在想这样真好的时候,她们在想——会不会死。我在这里过得好,她们在那里过得不好。我凭什么?
她说完了。那句话落在空气中,像一枚别针落在木地板上,声音很小,但听得见。
索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下来。
你在这里过得好,不是偷来的。她说,声音不重,但很稳,你在这里过得好,是因为你从那里活着回来了。
艾琳看着她。
活着回来了,所以应该过得好?
应该。
凭什么?
凭你还活着。
窗外的光正在变斜。从桌角慢慢移到了墙壁上,把墙上挂着的一块旧挂历照得发黄。挂历上的日期还是上个月的,没有人翻过。艾琳看着那本挂历,看着那些已经被划掉的数字,想起自己以前在战壕里数日子的样子。
我不确定。她说。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索菲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走过来,在艾琳面前蹲下来。她蹲得很低,让自己的视线和艾琳的视线平齐。
你活着。她说,我能看见你。我能碰到你。你在这里吃我做的面包。你在跟我说话。这些不是假的。
她伸出手,把艾琳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该活,她说,那你就问问那些死在你面前的。问问他们,你该不该替他们活。
艾琳没有说话。她感觉到索菲掌心里的温度,粗糙的,带着面粉残留的细小的颗粒,像握着一把晒暖了的沙。
他们不会回答你。索菲说,他们死了,回答不了。所以你只能自己决定。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回烤箱旁边。艾琳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索菲的温度还在掌心里,正在慢慢散去,像一片被晒热了的石头在天黑之后缓慢地变凉。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艾琳问。
索菲打开烤箱门,从里面端出烤盘。面包已经上色了,表面呈一种均匀的金黄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冬天早晨的阳光照在冻住的湖面上。她把烤盘放在架子上,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面包的边沿,听了听回声,点了点头。
不知道。她说,大概是开店以后。
开店以后?
一个人做面包的时候。索菲说,面团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好了没有。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拿出来。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你。你只能自己判断。
她转过身,看着艾琳。
你也是。你只能自己判断。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面包的热气从架子上升起来,带着麦子烤透之后特有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艾琳坐在那里,感觉到那股香气正在包围她。从她的鼻孔钻进去,沿着气道往下走,在肺里停一下,再从嘴里呼出来。她闻到那种香气的温度——暖的,干燥的,像是被炉火彻底烤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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