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们睡得很早,但谁都没有立刻睡着。两个人平躺着,肩膀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被子下面的手碰在一起。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一种柔和的橘黄色,像一层薄薄的暖意在暮色里缓缓融化。
索菲。艾琳开口。
如果我真的走了——
那就走。
你不生气?
索菲沉默了一会儿。
生气。她说,但不是气你走。是气你在这里的时候已经走了。
艾琳翻过身,面朝索菲。在暗里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我在这里的时候,没有走。她说。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一进一出,感觉到身下的床垫托着背脊。
我在想——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回去,我会一直想着那边。不是想他们过得好不好,是想他们过得不好。想卡娜的靴子破了,没有人给她补。想拉斐尔写信的时候有没有多烧一根蜡烛。想那些堡垒到底能不能挡住。想那些石头墙会不会垮。
那又怎样?
怎样?
你想着他们,然后呢?
艾琳沉默了。
然后我在这里。她说,然后我想,如果他们死了,我会后悔没有回去。
索菲没有说话。她把被子掀开一角,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艾琳的手腕,握住了,拉过去。
如果你回去了——她说,如果他们还是死了呢?
艾琳感觉到那只手握住她的力道,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那至少——她说,他们死的时候,旁边有人认得他们。
————
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的时候,艾琳已经醒了。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感觉到索菲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比前几天浅一些,像是睡得不深。艾琳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她只是躺着,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车声,听着屋檐上融雪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间隔很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敲着一面远方的鼓。
她感觉到索菲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比昨晚松了一些。她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光斑。它正在从椭圆变成圆形,边缘清晰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擦亮。
她轻轻地把索菲的手臂抬起来,放在枕边,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踩着拖鞋下楼。
楼梯很凉。她的脚趾碰到木板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又踩实了。厨房里还是暗的,炉火熄了,铁炉膛里只剩下几块灰白色的木炭残骸,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遗址。她站在厨房中间,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看见案板上的面粉痕迹,看见水槽边搭着的干抹布,看见窗台上那只旧糖罐——卡娜的信还压在下面。
她走过去,把糖罐拿开,抽出那个信封。封口已经有些卷了,边角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握着信封站了一会儿,没有拆开。信里的内容她已经记住了,她只是想再摸一摸那个纸质的触感——粗糙的、带着纤维纹理的触感,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留下来的信息。
她把信封放回去,用糖罐重新压住。然后她开始烧水。
水壶搁在炉口上,蓝色的火舌舔着壶底,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站在炉子前面,看着火焰在铁炉膛里跳动着。索菲下楼的时候,水已经烧开了。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还在半醒之间。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水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了一只杯子,倒上另一杯。
索菲走进厨房的时候,艾琳把那只杯子推到她面前。
醒了?
索菲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你起得早。她说。
睡不着。
索菲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艾琳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细密的栅栏。
在想什么?
在想——艾琳捧着那只杯子,感觉到热度从杯壁传进掌心,在想怎么去。
索菲没有说话。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残余的雪。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坐火车。往东走,到凡尔登。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走?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如果要去,要趁雪还没化完的时候。
索菲转过身来看着她。
为什么?
化完了就是泥。路不好走。
索菲把杯子放下,走过来,站在艾琳面前。她伸出手,把艾琳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艾琳的耳朵,凉的,然后她的手指沿着耳廓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你要准备什么?
艾琳想了想。
衣服。靴子。信。
还有呢?
还有——
艾琳停住了。她看着索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很亮,很干净,像是被雪水洗过的。
还有——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索菲把手收回去,今天还早。
饭后艾琳坐在厨房里,把那张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地图摊在桌面上。地图是旧的,边角已经卷了,折痕处泛着磨损后的毛边。她用指尖沿着铁路线划过去——巴黎,往东,经过香槟,然后转向东北,通往凡尔登。铁路线在地图上是一条细细的黑色虚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从巴黎这一端延伸到凡尔登那一端,中间隔着很多站名,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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