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在雪停了之后又送来一封信。
这一次是拉斐尔的笔迹——工整,稳定,笔尖不疾不徐地在纸面上走着,一笔一划都像是有明确的终点,信封比卡娜的厚一些。
艾琳。卡娜让我代笔。她有些话想说,但写不出来。我给你寄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下她现在的状况。
她瘦了一些。但精神还行。她每天都会去战壕前面看一看——不是执勤的时候也去,就站在那儿,看着对面。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对面有树,有土丘,偶尔有德国人的烟升起来。她看着那些烟,像是在等什么人从烟里走出来。
这里的防御工事比之前好了一些。洛克上尉自己带人加固了一段。没有铁丝网,但我们挖了更好的战壕。
下雪了。战壕里泥泞,靴子干不了。卡娜的靴子还是那双破的,她拿布缠了一下。我去找军需官要了一双,不过有点大。
她在学写字。晚上值岗之后会蹲在蜡烛旁边写。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字要写好几遍。她说要把字练好了,等你来了写给你看。她说你不会笑她字丑。我觉得她说的对。
信在窗台上放了一整天。
艾琳把信封折好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又放回去。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信纸摊开放在桌面上,一边喝汤一边看。汤是萝卜汤,索菲切得很细,萝卜丝在汤里漂着,半透明,像一小缕一小缕的光被她折进汤里。她喝了两口,放下勺子,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拉斐尔的字迹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卡娜在旁边会怎么写呢?她写艾琳姐的时候,那个字总是写得特别大,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她想到卡娜蹲在蜡烛旁边,铅笔握得很紧,写一个词停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走岔了又绕回来的小路。
她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窗外的雪还在化,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一上午都没有停过。
下午她在厨房里剥蒜。索菲让她剥的,说晚上炖土豆用。她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把蒜瓣一颗一颗地剥开,干皮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层轻飘飘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很小地碎着。剥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蒜皮薄薄的膜,半透明的,贴在指纹上像一层很薄的壳。她想起卡娜在信里说我的靴子底磨穿了,拿布垫了一下。她把那颗蒜放在碗里,重新拿起下一颗,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但还是继续了。
索菲从她身后经过,看见她手里的蒜,看见桌面上那堆干皮,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装蒜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又走开了。
傍晚的时候天放晴了一会儿。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斜斜地落下来,照在院子里那些还没化完的雪上,雪面反射着暖融融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铺在地上。艾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想到的是战壕里的雪——那里不会有这种光。即使有,也不会这样停着。它会落在泥里,落在铁丝上,落在那些没有人再看一眼的东西上。她把手里的杯子握紧了一些。
吃晚饭的时候,索菲炖了一锅土豆,放了胡萝卜和几片香叶,汤色清亮,冒着热气。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的两侧,桌面上摆着两只碗,一碟面包,一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索菲先动了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艾琳也舀了一勺,没有吹,烫到了舌尖,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
好吃。她说。
索菲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舀了一勺。
饭后艾琳收拾了碗筷,把碗放进水槽里洗了。水是凉的,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在她的手指上,冻得骨节发白。她把碗洗好,一只一只地叠放在沥水架上,然后用干抹布把手擦了擦。她擦的时候很慢,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干了,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把抹布叠好搭在挂钩上。
索菲坐在炉火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只旧袜子补着。她的针脚很细,像一粒一粒整齐的种子。艾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炉火的红光映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暖融融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今天那封信——索菲开口,针没有停,是拉斐尔写的?
卡娜呢?
她学写字。艾琳说,她说要把字练好了,等我来的时候写给我看。
索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你想去?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炉火,火焰在她眼睛里跳动着,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下来又飘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她说的真话——她真的不知道。她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这个不知道比以前那些不知道要轻一些。以前她说不知道的时候,那个词是实心的,像一颗石头,在喉咙里卡着。这一次它像是空的。
她想回去,她知道这一点。但和之间隔着一整个冬天。她想到去凡尔登的路,想到那些火车、那些泥泞、那些通往堡垒的土路。她想到卡娜在那里的样子——站在战壕前面看着对面的烟,等着谁从烟里走出来。她又想到身后的索菲,想到索菲今晚炖的那锅土豆。她想到那锅土豆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很小的暖,像是炉火里飘出来的一点火星落在手背上,只有一瞬间的热,然后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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