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光是从北窗漏进来的。冬天的午后,光线像是被什么滤过了一遍,落在木地板上的时候已经不那么亮了。索菲走在前面,艾琳跟在她身后。
这边。索菲说。
她走到墙角一只樟木箱前面蹲下来,掀起盖子。樟木的气味从箱子里溢出来,很淡,像隔了很多年还在慢慢散发。箱子里叠着几床被子,颜色不同,叠法也不同。索菲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拽出一床深蓝色的。被面是棉布的,被子里是旧棉絮,叠得很整齐,边角用白线缝着细密的针脚。
索菲把被子抖开,抱在怀里,转头看着艾琳。这是我祖母做的。
艾琳伸手碰了碰被面。布料已经洗得很软了,触感像被很多次触摸过、很多次日光晒过,经纬之间的纤维已经松散开来,不再绷紧,而是一种松弛的、顺从的状态。她的手指停在被面上,顺着那些细密的针脚走了一段,感觉到棉线微微凸起的轨迹。
她做的时候,以为我要出嫁了。索菲说,那时候我还没有接手面包店。她做了这床被子,放在箱子里,说等以后用。后来我没出嫁,被子就留下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艾琳,低着头看着那床被子,手指在被角上轻轻地摩挲着。
后来呢?艾琳问。
后来——索菲想了想,后来她用不上这床被子了。我来这里开店的时候,从老房子里把它带过来了。
她把被子往怀里紧了紧,站起来,弓着腰往楼梯的方向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艾琳。
下来吧。她说,上面冷。
那天她们把被子搭在院子的晾衣绳上晒了晒。冬天的阳光走得很快。
天暗了,但索菲还是坚持让它在外头晾了一阵。她说被子在箱子里放太久,得透透气。艾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那床深蓝色的被子挂在晾衣绳上,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来,又落下,又扬起来。风从被子中间穿过,把那些旧棉絮的气味带过来,带着一点樟木和布料的味道,很淡的。
晚上她们把被子收进来了。索菲抱着它走进来的时候,被子被风浸过的凉意还没散去,贴在她胸口前面,把她的围裙蹭出一片褶皱。她把被子放在床尾,拍了拍。
晚上盖这个?艾琳问。
索菲说,比平时那床厚。
艾琳走过去,摸了摸被面。布料的触感是凉的,是那种被冬天的风吹过之后留下的凉,不刺骨,但很清晰。她感觉到那凉意正从布面慢慢地散出来,像一块晒了一整天月亮的大地,触手可及,而她正准备躺进它的凹痕里。
冷吗?她问。
放一会儿就好了。索菲说,盖着暖。
那天晚上她们比平时早一些上了楼。索菲走在她前面,手里抱着那床被子。她推开卧室的门,先把被子铺在床上,抖了抖,又用手掌在被面上抚了两下,把褶皱压平。然后她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冬天的睡衣,放在椅背上。
你先换?她问。
你先。
索菲没有推让。她背对着艾琳,脱了外套,套上睡衣。动作很平常——抬手,低头,拉平衣摆——但在灯下看着,像是某种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仪式,每一次都差不多,却又每一次都不太一样。她换好之后转过身,看着艾琳。
该你了。
艾琳也换了。她在床的这一侧站着,背对着索菲,动作和索菲差不多——抬手,低头——但她感觉得到索菲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像一小片光的重量,从肩胛滑到腰侧,停在那里,像一个人轻轻搭着手,却没有出声。她换好之后转过身,看见索菲已经在床的那一侧坐下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浅色的内里。
过来。索菲说。
艾琳走过去,从自己的那一侧上了床,躺下来。被子拉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它的重量。比平时那床厚,压在胸口和肩膀上的感觉更明显一些,像有一层缓慢的手掌覆在她的躯体上,不重,但始终在那里。她躺了一会儿,适应着那种重量,像在辨认一种新的声音。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被体温一暖,变成一种干燥的、安定的气息。
厚不厚?索菲问。
有一点。
习惯就好了。
她们平躺着,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小片熟悉的椭圆形。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掌宽。艾琳感觉到被子落在她身上的重量,均匀的,像有一层缓坡正在覆盖她,把她裹在里面,不让她滑出去。
索菲。
你小时候盖过这床被子吗?
索菲沉默了一会儿。艾琳听见她在被子里动了动,像是转了一下头。
没有。她说,我小时候盖的是另一床。薄的。这床一直放在箱子里。
那你知道它很厚。
猜的。索菲说,叠着的时候就觉得厚。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了一下。风从屋顶上掠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什么很远的东西在靠近,又像什么很近的东西正在远去。艾琳感觉到被子落在她身上的重量正在和她的体温慢慢地融合,从凉到温,从温到暖,像一个缓慢的潮水正在把她往下拉,往更深处拉,往一片连梦都还没开始织成的区域缓缓牵引,不着急,不松手,只是保持着一个永远比退潮晚一步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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