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爹娘,喊那个早已回不去的家,喊那个叫阿禾的、干净的自己。
爹,娘,我不怪你们。
我只是……想回家。
我好累,好疼。
我要走了。
下辈子,我不要再做穷人家的女儿,不要再被卖,不要再进这吃人的窑子。
下辈子,我要做一只真正的仙鹤,飞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了天井的寂静。
竹棍带着张刘氏全部的戾气与狠劲,狠狠砸在了仙鹤的后脑上。
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仙鹤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她保持着趴在雪地里的姿势,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望着廊下那一点点昏黄的灯光,眼神空洞,没有了任何神采,像一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再也没有半分波澜。
血,从她的后脑缓缓流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在冰冷的雪地里,开出一朵凄厉而绝望的花。
风雪依旧在刮,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身体上,慢慢覆盖住她的伤口,覆盖住她的血迹,像是想替这个十七岁的姑娘,遮住这最后一点狼狈与屈辱。
张刘氏扔了手里的竹棍,竹棍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响。她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仙鹤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脖颈,确认已经没了心跳和呼吸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与厌烦。
“真是个废物,打几下就死了,白白浪费我这么多年的粮食。”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语气平淡得像是打死了一只偷吃的老鼠,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张刘氏扫了一眼廊下吓得面无人色的姑娘们,厉声呵斥,“往后谁再敢藏钱、敢逃跑、敢忤逆我,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姑娘们吓得浑身发抖,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趴在地上,头死死磕在青石板上,连哭都不敢哭,只能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地喊:“我们不敢了,妈妈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张刘氏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两个打手吩咐道:“找张破草席,把她裹了,连夜扔到城西乱葬岗去,别在我院里碍眼,脏了我的地方。”
“是,妈妈。”
两个打手应了一声,上前一人抓着仙鹤的胳膊,一人抓着她的腿,毫不费力地将她冰冷的身体抬了起来。十七岁的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风雪里晃荡着,没有半分生气。
院里找不到一张完整的草席,只有一张发霉破烂、边角都烂掉的旧席子,是平日里堆在柴房里垫柴火的,沾满了灰尘与霉斑。打手随手将席子往仙鹤身上一裹,草草系了两根麻绳,连她散落在外面的头发都懒得整理,就这么抬着,推开怡春院的后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后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院里的灯火,也隔绝了仙鹤最后一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廊下的姑娘们,依旧跪在雪地里,直到张刘氏骂了一句“都滚回去”,才敢一个个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敢捂住嘴,放声痛哭。
哭声压抑、微弱,被风雪吞没,没人听见,没人在意。
她们哭仙鹤,也哭自己。
哭仙鹤十七岁就惨死的命,哭自己看不见尽头的炼狱生涯,哭这吃人的世道,哭她们这些苦命的女人,连一根草、一只鸡都不如。
仙鹤的房间,依旧一片狼藉。
被翻烂的被褥、撕碎的衣服、散落在地上的铜板,还有墙角那块被踹开的青砖,空空的土坑,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张着漆黑的嘴,诉说着这个姑娘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第二天一早,打手就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一个叫仙鹤的姑娘,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场血腥的打骂。
那块松动的青砖被重新砌好,地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散落的铜板被捡起来,扔进了张刘氏的钱箱里,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怡春院的生意,依旧照常。
白天,姑娘们洗衣、干活、学规矩;夜里,脂粉香、酒气、嬉笑声,再次弥漫在院子里。客人们依旧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没人知道,昨天夜里,这里死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没人知道,那个叫仙鹤的姑娘,只是想攒钱赎身,只是想活下去。
她像一粒尘埃,落在这肮脏的角落里,被风一吹,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而城西的乱葬岗,荒草萋萋,野狗成群。
仙鹤的尸体被随手扔在乱草堆里,破草席很快就被野狗撕烂,她年轻的身体,暴露在风雪里,任由野狗啃噬,任由雨雪冲刷,最后,只剩下一堆残缺的白骨,埋在荒草与泥土之下,无人知晓,无人祭奠,连一块墓碑、一个名字都没有。
她叫阿禾,是河北乡下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
她叫仙鹤,是北平八大胡同怡春院里一个苦命的窑姐。
她活了十七年,忍了十年,攒了四十二枚铜板,最后,死在一场风雪里,扔在乱葬岗,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爹娘,或许还在乡下活着,或许早已饿死在灾荒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当年那个被他们用两斗高粱米卖掉的女儿,没有活下去,没有过上好日子,而是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城,受尽了折磨,惨死在了人间炼狱里,连尸骨都无处安放。
北平城的雪,还在下。
八大胡同的灯,还在亮。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叫仙鹤的姑娘了。
再也没有那个,想攒钱赎身、想回家、想活下去的十七岁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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