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薇第一次觉得蛋糕是苦的,是在她十七岁生日那天。
奶油是她亲手打发的,加了双倍的糖,可舌尖触到的那一刻,尝到的却是化不开的涩。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前的小蛋糕插着十七根细蜡烛,火苗在逼仄的空间里明明灭灭,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手机屏幕亮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就放在蛋糕旁边。上面是她刚刚发布的生日动态,配图是自己举着蛋糕的自拍,嘴角努力扬起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评论区涌来的恶意冻成了冰。
“长得这么丑也敢发自拍?梁静茹给你的勇气吗?”
“这蛋糕看着就廉价,穷鬼也配过生日?”
“别以为装可怜就能博同情,你做过的事以为没人知道?”
艾薇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抖得厉害,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她想删掉动态,想关掉手机,想把自己埋进地板缝里,可眼睛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些滚动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钻。
做过的事?她做过什么?
她只记得三天前,在学校的贴吧里,有人匿名发了个帖子,说高二(3)班的艾薇薇“抢别人男朋友”“私生活混乱”,还附了一张她和同班男生说话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刁钻,她低着头笑,男生侧着脸,看起来确实有些“亲密”。
可那男生是她的同桌,那天是在跟她借数学笔记。
帖子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学校的各个角落,又顺着网线,钻进了她能接触到的每一个社交平台。她的QQ号、微信号、微博账号被一一扒出,那些带着侮辱性的头像、不堪入目的P图、恶毒的私信,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去问班主任,班主任叹了口气,让她“别理那些谣言,清者自清”。她去跟父母说,电话那头的母亲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是不是又在学校惹事了?我们供你读书不容易,你安分点行不行?”
父亲在旁边抢过电话,吼了一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勾三搭四!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艾薇薇不是本地人。她跟着父母从县城来到这个城市,父母在工地打工,租住在城郊的棚户区,她则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方便上学。父母总说“为了你好”,可她知道,他们只是嫌带着她不方便,嫌她是个累赘。
从小到大,她都是安静的。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就像一粒尘埃。她唯一的爱好是画画,画板是她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二手货,颜料是最便宜的马利牌,可只有在握着画笔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画过棚户区昏黄的路灯,画过工地上父亲弯曲的脊梁,画过出租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也画过同班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男生——只是偷偷画在速写本的角落,从没想过会被人翻出来,当成“抢别人男朋友”的证据。
蛋糕上的蜡烛烧得差不多了,蜡油滴落在奶油上,像一道道丑陋的疤。艾薇薇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甜腻的奶油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私信,来自一个陌生账号,头像是黑色的。
“艾薇薇,你怎么不去死?”
那六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猛地捂住嘴,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就是她吗?那个曾经对着画板偷偷笑的艾薇薇,怎么就变成了别人嘴里“该去死”的人?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冷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可那些恶毒的文字却像刻在视网膜上,怎么也洗不掉。
“贱货”“小三”“滚出学校”“去死”……
她想起昨天去学校,经过走廊时,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里的鄙夷和嘲笑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个被传成“她男朋友”的同桌,刻意绕着她走,仿佛她身上有瘟疫。班长把她的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单人单座,像一个被隔离的囚犯。
美术课上,她的画板被人涂上了红油漆,上面写着“无耻”两个字。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画板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只要眼泪一流,就会有人拍下照片,配上“装可怜博同情”的文字,发遍全网。
放学时,她被几个女生堵在楼梯口,她们抢走她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和画具倒在地上,用脚使劲踩。“勾引别人男朋友的下场!”带头的女生恶狠狠地说,脚还在她的速写本上碾了碾。
她看着自己画了无数个日夜的速写本被踩得面目全非,看着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画面变成模糊的污渍,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咔嚓一声,裂成了无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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