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冬月十四。
北平城的雪下得昏天暗地,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罩在八大胡同的上空,连平日里最喧嚣的嬉闹声、丝竹声,都被这漫天风雪压得弱了几分,只剩北风卷着雪沫子,在窄巷里呜呜地刮,像极了冤死之人咽不下气的呜咽。
怡春院里,灯火依旧昏黄摇曳,脂粉的甜香盖不住角落里散不去的霉气与淡淡的血腥气,那是长久以来,无数姑娘的眼泪与鲜血浸透了砖瓦木料,洗不掉,刮不去,成了这栋楼里挥之不去的诅咒。
仙鹤被两个打手像拖死狗一般拖进天井时,身上的薄布衫早已被竹棍抽得破烂不堪,棉絮翻卷出来,沾着血污,被雪水打湿后,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刺骨的疼。她的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和雪水,在下巴尖凝成冰凉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积了薄雪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转瞬就被新落的雪花盖住。
张刘氏站在天井正中,身上裹着厚实的锦缎棉袍,手里捧着暖手炉,与地上奄奄一息的仙鹤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忤逆后的暴戾与嫌恶,三角眼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闪着淬了毒一般的冷光,手里那根沾了血的竹棍,被她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院里其余的姑娘,全都被勒令站在廊下围观,一个都不准躲,不准闭眼,不准出声。
她们穿着单薄的衣裤,站在风雪里,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却没人敢缩一下脖子,没人敢挪一步脚,更没人敢替仙鹤说一句求情的话。每个人都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掉下来,生怕被张刘氏看见,下一个被拖出来打的,就是自己。
她们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
上一个敢藏私房钱的姑娘,被打断了双腿,扔在柴房里饿了三天,最后奄奄一息被拖去乱葬岗;上一个敢顶嘴的姑娘,被银针扎烂了十指,疼得昏死过去三次,醒来后依旧要强撑着接客;还有那个试图翻墙逃跑的姑娘,被抓回来后剃光了头发,吊在廊下打了半夜,最后嗓子都哭哑了,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抗的心思。
张刘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全院的姑娘都看着,忤逆她、藏她的钱、妄想赎身逃跑的下场,她要把恐惧像钉子一样,狠狠钉进每个人的骨头里,让她们这辈子都不敢生出半分异心,老老实实做她的摇钱树。
“都给我看清楚了。”张刘氏的声音尖利,穿透风雪,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把冰刀,“这就是敢藏我钱的下场!进了我怡春院的门,你们的命、你们的身、你们赚的每一个铜板,全都是我的!别说几枚小费,就是你们身上掉的一根头发,都轮不到你们自己做主!”
她顿了顿,抬脚踩在仙鹤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仙鹤的手早已被竹棍抽得红肿不堪,骨头像是碎了一般,这一踩一碾,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气音,不是求饶,只是生理上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耳边嗡嗡作响,风雪刮在脸上,早已没了知觉,只有那深入骨髓的疼,提醒着她还活着。
她想抬起头,再看一眼这个吃人的院子,再看一眼北平城漆黑的天,可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七岁被卖,十年炼狱,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乡下丫头,变成了一个连活下去都成奢望的窑姐。她听话、隐忍、卑微到尘埃里,只是想攒一点点钱,只是想赎身,只是想回家,只是想……像个人一样活一次。
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在张刘氏眼里,竟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那四十二枚铜板,是她十年的血泪,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她撑过无数个打骂、饥饿、屈辱日夜的全部支柱。
如今,光灭了。
念想碎了。
连命,也要没了。
张刘氏见仙鹤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微微抽搐着,那股硬气即便到了生死边缘,也没有彻底折断,心里的火气更盛。她最恨的就是这种硬骨头的姑娘,打不服,骂不软,留着就是个隐患,就是对她权威的挑衅。
“还敢硬气是吧?”张刘氏冷笑一声,收回脚,重新举起手里的竹棍,这一次,她没有打在身上,而是高高扬起,对准了仙鹤的后脑,“我今天就打断你这根硬骨头,让你知道,在我张刘氏的地盘,就算是阎王爷,也救不了你!”
廊下的姑娘们,瞬间有人捂住了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们都明白,这一棍下去,仙鹤就真的活不成了。
有人想闭眼,可旁边的打手立刻用眼神狠狠瞪着她们,逼着她们必须看着,必须把这血腥的一幕刻进骨子里。
仙鹤似乎也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心里在无声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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