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秋。
河北乡下,赤地千里。
蝗虫像乌云一样压过田垄,一夜之间,把快要成熟的庄稼啃得只剩光秃秃的秸秆。地里没有粮,家里没有米,缸底朝天,灶冷如冰。
饿殍遍野,不是书上的四个字,是村口每天都能看见的、横七竖八倒在路边的尸体。
七岁的阿禾,就是在这样的秋天,被爹娘推上了人贩子的马车。
阿禾是她的本名。后来进了窑子,没人再叫过,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还有过这么一个干净的名字。
那天,天刚蒙蒙亮,娘就把她从冰冷的土炕上拽起来,用一件打满补丁、又薄又硬的旧布衫裹住她。爹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锅明明灭灭,映着他布满皱纹、枯树皮一样的脸。
娘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抱着阿禾,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阿禾的头顶,滚烫,又很快变冷。
“娃……乖娃……别怪娘……别怪爹……”
“家里实在没活路了……再不吃东西,你弟弟就要饿死了……”
“娘也是没法子……没法子啊……”
阿禾太小了,小到还不懂什么叫生死,什么叫卖女儿。
她只知道,家里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她每天饿得头晕眼花,连走路都打晃,弟弟饿得只会哭,哭声越来越弱,像快要断气的小猫。
她攥着娘破烂的衣角,小声问:“娘,我们要去哪里?是去有饭吃的地方吗?”
娘哭得更凶,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村口的大槐树下,停着一辆黑糊糊的马车。赶车的男人满脸横肉,三角眼,脸上一道刀疤,是人贩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人称“王秃子”。
爹走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王家的,孩子……就交给你了。”
王秃子斜着眼,上下打量阿禾,像在打量一头小猪小羊。
“瘦是瘦了点,年纪倒正好。养个五六年,就能卖大价钱。”
“说好了,两斗高粱米,人归我。”
爹用力点头,头几乎要垂到地上。
两斗高粱米,不多,甚至不够一家人吃半个月。可在那个饿死人的年头,那是能救下弟弟一条命的东西。
娘把阿禾往王秃子身边一推,像是扔掉了心头最疼的一块肉。她猛地转过身,捂住嘴,不敢回头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阿禾慌了,伸出小手,想去抓娘的衣角。
“娘!娘你别走!我听话!我不吃饭了!我再也不饿了!你别不要我!”
她小小的身子挣扎着,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很远。
可娘没有回头。
爹也只是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
王秃子一把揪住阿禾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她拎起来,狠狠扔进马车里。
“哭什么哭!进了城,有吃有穿,总比在乡下饿死强!不知好歹的东西!”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
马车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
阿禾趴在车板上,拼命拍打着木板,哭喊着:“爹——娘——救救我——”
她眼睁睁看着爹娘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那一天,她七岁。
她被亲生爹娘,用两斗高粱米,卖了。
她不知道,这一去,不是有饭吃的天堂,是一步一步,把她拖进地狱的开始。
马车一路颠簸,走了不知多少天。
阿禾饿了,王秃子就扔给她一块硬得硌牙的窝头;渴了,就喝路边浑浊的河水;困了,就蜷缩在车板角落,抱着膝盖发抖。
同车的,还有好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没人说话,没人哭,好像早就被饿怕了,被吓傻了。
她们被转卖了一次又一次,从人贩子手里,到中间人手里,最后,落到了北平城,八大胡同,怡春院,张刘氏的手里。
张刘氏那年四十多岁,已经是这一片出了名的狠角色。
她挑姑娘,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只买七岁到八岁的。
年纪小,便宜,好拿捏,没记忆,没牵挂,养到十三四就能接客,一茬一茬,能榨十几年的钱。
看见阿禾,张刘氏眯起三角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齿。
“模样还行,身段也细,养几年,能是个摇钱树。”
她扔给王秃子几块大洋,轻飘飘一句:“人,我留下了。”
就这一句话,阿禾的命,从此姓了张。
张刘氏扔给她一张薄薄的、发黄的纸,一支蘸了墨的笔。
“按个手印,以后,你就是我怡春院的人。”
阿禾不懂什么叫卖身契。
她只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只看见张刘氏冰冷的眼神,只看见旁边站着的打手,凶神恶煞。
她害怕,小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我不会写字……”
“不会写就按手印!”张刘氏厉声呵斥,一把抓过她的小手,强行按在墨汁里,再狠狠按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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