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樱没有看他。“她知道我吗?”
赵铁锤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知道了。”
小野寺樱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你去陪她吧。她比你苦。”
赵铁锤蹲着,没有动。
夜里,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棚子顶上的油毡上,沙沙的。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雨。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
“宗兴,赵铁锤的事,你知道了?”
张宗兴转过身。“知道了。他的家事,他自己处理。”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刘巧珍是好人。可樱子也是好人。两个好人,伤了谁都不好。”
张宗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伤不伤的,日子还得过。”
婉容没有再说。
雨越下越大。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雨打在竹竿上,啪啪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风吹过来,雨丝斜着飘,打在他脸上。
江面上,一艘小船从对岸漂过来。船上没有灯,没有桨,顺着水流往江北漂。船头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船靠岸,那人站起来,跳上码头。
林秀山把竹竿横在身前。“站住。什么人?”
那人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很白的脸。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很瘦,眼睛很大。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蓑衣上。她看着林秀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可也不是不笑。
“我找张宗兴。”
林秀山把竹竿攥紧了。“你是谁?”
女人从蓑衣底下拿出一封信,递过去。“你把这个给他,他就知道我是谁。”
林秀山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张宗兴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他把信揣进怀里,看着那个女人。“你在码头上等着。”
女人没有等。她跟在林秀山后面,走进了棚区。林秀山停下来,转过身。“我说了,你在码头上等着。”
女人看着他。“雨太大了。我衣裳湿了,会生病。”她顿了顿。“我是从苏州来的。坐了三天的船,一路躲鬼子,躲伪军。到了江北,还要淋雨?”
林秀山看着她,没有再拦。他把她带到婉容的棚子门口,敲了敲门。
婉容打开门,看见这个女人,愣了一下。女人站在雨里,蓑衣上的水往下滴,在她脚边聚了一小摊。
她把蓑衣脱了,露出里面的旗袍。月白色的,湿透了,贴在身上,锁骨的形状、腰身的曲线,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发散了,贴在脸上,越发衬得那张脸小、白。
“郭女士,久仰。我叫沈静秋。沈怀远是我哥哥。”
婉容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静秋走进棚子,把湿透的旗袍脱了,换上了婉容的干衣裳。婉容给她倒了碗姜汤,她捧着碗,喝了一口,辣得皱眉头。
“你哥哥在江北。你来找他?”
沈静秋摇了摇头。“不是。我来找张先生。我哥哥的事,我来做。”
婉容看着她。“你哥哥做情报,你也做情报?”
沈静秋把姜汤喝完,把碗放下。“我哥哥在宜昌城里,我在苏州。我做的,比他大。苏州到上海的日军运输线,我都清楚。”
婉容没有接话,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雨洗过的青石板。
张宗兴推开门,走进来。沈静秋站起来,看着他。
“张先生,我叫沈静秋。我哥哥是沈怀远。”
张宗兴在婉容旁边坐下。“你哥哥跟我说过你。他说你在苏州,很安全。”
沈静秋坐下来。“不安全了。苏州的联络站暴露了,死了三个人。我跑出来的。”
张宗兴看着她。“你来江北,不光是为了逃命吧?”
沈静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成长条,递过去。“这是苏州到上海的日军运输线。哪段有炮楼,哪段有巡逻艇,哪段有暗哨,都标清楚了。”
张宗兴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你要什么?”
沈静秋看着他。“我要炸船。苏州到上海这一段,水路窄,船多。炸一条,堵一条。炸两条,堵一片。炸了,日军在上海的物资就断了。”
张宗兴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炸船,需要人。江北的人,过不去。”
沈静秋看着他。“不用江北的人。苏州有人。我的人。只要张先生给炸药,给钱,我就能炸。”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码头上,白花花的。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
“炸药我给你。钱我给你。炸了,你在苏州站不住脚,来江北。”
沈静秋也站起来。“炸了,我就在苏州站住脚了。站不住,也得站。那边还有没暴露的兄弟,我不能丢下他们。”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她。“你跟你哥哥,一样的脾气。”
沈静秋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云层里漏下来的月光。“我们是兄妹。”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张先生,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她走了。婉容站在棚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那个穿蓑衣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航道、炮楼、哨位。
“又一个不怕死的。”他自言自语。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江边。
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风吹过来,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站了很久。
远处,一艘小船从对岸漂过来,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
船靠岸,那人跳上码头,走到林秀山面前。
“我找张宗兴。我是沈静秋的人。她让我来的。”
林秀山把竹竿横在身前。“她刚走。你追不上。”
那人把斗笠摘下来。月光照在脸上,是个年轻男人,脸很白,眉目清秀,嘴角有一颗痣。
“我是她弟弟。沈静安。”
林秀山看着他。“你们沈家的人,怎么都往江北跑?”
沈静安笑了。“江北安全。张先生在,江北就安全。”
他往棚区走。林秀山扛着竹竿,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竹竿敲在青石板上,咚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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