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千代棚子里的灯灭了一刻钟,门又开了。
东京来的女人走出来,蓑衣已经干了,斗笠戴得端端正正。她从林秀山面前走过去,脚步很快,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林秀山扛着竹竿跟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别跟着。该你知道的,樱井小姐会告诉你。”
她走了。林秀山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把竹竿攥得咯吱响。
樱井千代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扇骨被捏得发白。东京来的人告诉她,日军下半夜会从上游偷渡,不是为了打江北,是为了摸清张宗兴的兵力部署。
她站起来,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旗袍下摆往后飘。她走到张宗兴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张宗兴没睡,婉容也没睡。婉容正给他缝领口磨破的那件灰色军装,听见敲门声,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没吭声,把手指含进嘴里。
“进来。”张宗兴站起来。
樱井千代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半夜,上游渡口,鬼子一个小队。不是来打,是来摸你的底。你不挡,他们就知道你人不够。你挡了,他们就晓得上游有防备。”
张宗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樱井千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扔在桌上。“信不信由你。走漏了,我也活不成。”
张宗兴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日文,他认不全,可时间和地点看得懂。他把纸条递给婉容,婉容看了一遍,还给张宗兴。
“信她?”婉容声音很轻。
张宗兴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赌一把。”
他走出办公室,吹哨集合。赵铁锤第一个到,手里攥着刀,烟叼在嘴里没点。溥昕从棚子里冲出来,衣裳扣子都没系全,刀已经别在腰后了。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墙上,左臂的绷带还没拆,可她站得很直。
张宗兴点了三十个人,赵铁锤带队,溥昕跟去,李婉宁留守。赵铁锤看了他一眼。“兴爷,三十个够不够?”
“够了。鬼子是一个小队。你多带人,他们就觉察了。”
赵铁锤把烟别到耳朵上,带着人走了。溥昕跟在队伍最后面,刀在手里,没插回鞘。
上游渡口在江北训练营往西五里,一片乱石滩。船不好靠岸,可鬼子偏选这个地方,因为守军少。赵铁锤趴在乱石堆后面,等了半个时辰。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旁边一个新兵小声问他,“铁锤哥,鬼子会不会不来了?”
赵铁锤没接话,把刀从腰后拔出来,插在面前的沙子里。
两艘橡皮艇从江雾里钻出来,没有马达,用桨划。赵铁锤数了数,一艘上八个人,两艘十六个。后面还有一艘,也是八个人。二十四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三十个对二十四个,够了。
第一艘橡皮艇冲上沙滩,艇上的日军跳下来,猫着腰往岸上摸。赵铁锤没动,等第二艘靠岸,等第三艘靠岸。等第三艘上的日军也跳下来,他才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打!”
枪响了。步枪、手枪、手榴弹,一起往沙滩上招呼。日军被打蒙了,第一波倒下一片,后面的趴在沙滩上,抬不起头。赵铁锤打光弹匣,把枪一扔,拔出刀,从乱石堆后面冲出去。
“操你姥姥的小鬼子!”他一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沙子上。旁边一个新兵被刺中了肋下,他没退,抱住面前的日军,一口咬住那人的耳朵。日军惨叫,挣不开,被身后冲上来的溥昕一刀砍翻。
溥昕杀进人群里,刀快,一刀一个。她的衣裳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袄,棉絮往外翻。她没管,把刀捅进一个日军的后腰,拔出来,转身又捅了一个。
赵铁锤被三个日军围住了。他捅倒了一个,背上挨了一枪托,扑倒在沙子里,刀脱了手。一个日军举着刺刀往他后背捅,溥昕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喷在赵铁锤背上,热的。他爬起来,捡起刀,把另外两个砍翻了。
战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四个日军,打死十九个,跑了五个。赵铁锤蹲在沙滩上,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溥昕靠在一块石头旁边,把刀插回鞘里,系好扣子。
“伤了?”赵铁锤问。
溥昕摇了摇头。“没。”
赵铁锤站起来,数了数自己的人。三十个,伤了七个,死了两个。他蹲下来,把两个死去的新兵脸上的沙子抹掉,记住了他们的脸。
“抬回去。埋在营房后面。”
回到江北码头,天快亮了。婉容站在码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赵铁锤从船上跳下来,她把碗递过去。他接过来,一口喝了,烫得直抽气。
“伤了几个?”婉容问。
赵铁锤把碗还给她。“死了两个,伤了七个。”他往营房走。小野寺樱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药箱,跟在他后面。赵铁锤停下来,转过身。
“樱子,你别跟着。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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