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佑是被声音吵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电视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拉出梦境的
那声音太响了,每一个字都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往他太阳穴里敲。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蒙着一层毛玻璃似的薄雾,看见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屏幕里正播着午间新闻。
他拧着眉头,心里飘过一句模糊的抱怨。
医院为什么要把电视音量调这么大?走廊里都听得见。
他脖颈僵硬得像是被人拧了一夜的螺丝,慢慢转过头去看病床上的周芳瑾
女孩还没醒,侧着脸躺在枕头里,呼吸浅而均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某种细小的钟摆,替她计数着时间。
没什么大事。医生昨晚说过的话浮上来,他松了一口气,准备再把眼睛闭上。
可电视里的声音飘过来了,落进耳朵里,像一根冰凉的针。
“……据警方通报,昨日下午六时左右,本市静安分局发生一起严重爆炸案件。现场确认已有十七名警务人员遇难,另有二十余人不同程度受伤。经初步调查,嫌疑人为一名女性,年龄约十七岁,身着本市某中学校服……”
刘安佑的困意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扭过头去看电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的放大画面,像素不高,被锐化后边缘都带着毛刺,但足以看清那个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长头发,校服领口翻得不太整齐,低着头从某个通道口快步走过。
她的脸被画面上一个红色的方框圈住了,旁边标注着巨大的黑体字:“嫌疑人,在逃中。”
刘安佑的手还搭在病床的边缘,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认得那件校服。
他认得那个发型。他认得那个走路的姿态,从肩膀到腰背那条微微前倾的弧线,她习惯性把书包带子跨过肩膀的时候,总是这样微微弓着后背,像背着什么太重的东西。
可他认识的那个人,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方框里。
“……该嫌疑人涉嫌使用自制爆炸装置,目前携带危险物品在逃。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如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即报警,切勿自行接触……”
刘安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站在病床和墙壁之间那点逼仄的空地上,光着脚,脚底的伤口经过一夜已经不那么疼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踩在地板上有一点轻微的、粗糙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电视,又低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周芳瑾。
她就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件放在桌上的瓷器,输液管的管壁里有一点细小的气泡,正顺着液体往上爬。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撞在墙角的暖气片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金属响。
刺痛从后跟传上来,他像是被这一下疼清醒了似的,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回病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安安静静地栖在眼睑上。
她的嘴唇还有点干裂,昨天护士用棉签蘸了水替她润过,薄薄的抿了一层,像没来得及合上的花瓣。
十七个……警察。
死了。
他脑子里有两组画面在不停地交替闪现,像割裂的胶片在同一个放映机里乱转。
一组是她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撑在讲台两侧,笑容明亮得像能照亮整个教室的空气,她说“刘安佑,模考进步了,要不要考虑请我喝奶茶呀”。
一组是她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校服前襟上沾满泥水,脸色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他抱着她跑过三条街,胳膊到现在还隐约发酸。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喉咙里干得厉害。
他慢慢退开,走到窗边,把身体靠在窗台上。
窗外是另一栋住院楼的灰色外墙,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铁架,几根晾衣绳横亘在楼缝之间,上面挂着不知道哪个病房的白色床单,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只沉默的鸽子。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尖压在眼皮上,压出一些破碎的、旋转的色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内壁,像有人攥着拳头在敲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站着他自己,或者站着那个电视里被红框圈住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退那一步?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往后退?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那是恐惧。
下意识的的恐惧。
当他看清那张照片、认出了那件校服的时候,他的脊椎先于他的理智弹射了一道警报,命令他的身体拉开距离,让他从病床边退开,退到墙角,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可什么是安全的距离?
如果他真的相信她是无辜的,如果他真的像他以为自己喜欢她那样喜欢她,他为什么要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