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余烬彻底冷却,被夜风卷走的最后一丝青烟也消散在“鹰愁涧”凄厉的风声中。两杯新土静静躺在冰冷的岩石平台上,如同两枚沉重的烙印,刻在所有幸存者的心头。悲伤并未随着仪式的结束而淡去,反而如同陈年的酒,愈发醇厚,也愈发灼喉。但活着的人,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沉浸其中。
一个时辰的休息,在沉默与压抑中度过。人们机械地处理着身上新旧交叠的伤口,用所剩无几的药粉涂抹,用还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嘎隆和另一名猎人找到了一处岩缝渗出的、相对干净的水源,将几个空空的水囊重新灌满,尽管那水带着一股岩石的腥气。阿叶翻检着从牺牲同伴行囊中收集来的最后一点干粮——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肉干,和少量混合了野果的炒面。她小心地分成十二份,不,十三份,包括依旧昏迷的胡八一。
食物的匮乏,伤痛的折磨,前途的渺茫,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但比这些更沉重的,是失去领袖、失去方向、失去家园的茫然与恐惧。多吉祭司走了,木苏长老走了,部落最富经验的长者几乎全部凋零。剩下的,除了岩豹、木桑等几名经验丰富的猎人,大多是年轻一代。而年轻一代中,唯一得到多吉祭司亲自教导、且在此次劫难中展现出非凡勇气和决断力的,只有桑吉姆。
岩豹和木桑交换了一个眼神。岩豹是部落最勇猛的战士头领,木桑是最出色的猎手和追踪者,但他们都清楚,自己可以带领族人战斗、狩猎,却无法替代大祭司的位置。大祭司不仅仅是精神领袖,更是部落与祖灵、与这片土地沟通的桥梁,是古老知识的传承者,是重大决策的最终裁决人。尤其是在部落信仰刚刚遭受致命打击、圣地毁灭、前路未知的当下,他们更需要一个能够凝聚人心、指引方向、并与那冥冥中的力量沟通的“掌舵人”。
而这个人选,只能是桑吉姆。
岩豹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都听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给胡八一喂水的Shirley杨和靠在一旁喘气的王胖子,都集中到了岩豹身上。
岩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憔悴的脸,最后定格在坐在胡八一身旁、正默默啃着一小块肉干的桑吉姆身上。桑吉姆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多吉祭司走了,木苏长老走了,很多兄弟姊妹都走了。”岩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用力挤压出来,“但蛊神谷的子孙,只要还有一个活着,部落就没有亡!我们不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我们需要有人带领,需要有人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往哪儿走,该怎么活。”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桑吉姆面前,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位部落最勇猛、最受尊敬的战士头领,竟然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这是部落战士对祭司和首领表示最高敬意的古老礼节。
“桑吉姆,”岩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是多吉祭司的嫡亲血脉,是他亲自教导的传承者。你熟知星辰地脉,通晓草药虫性,在这次守护圣地的战斗中,你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勇气、智慧和决断。你驱动虫潮,识破陷阱,在最后关头指引我们逃生……你,是我们之中,唯一有资格、也有能力,接过多吉祭司的担子,带领部落走下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我,岩豹,以猎队首领的身份,以蛊神谷战士的荣誉,恳请你——桑吉姆,继承大祭司之位,成为部落新的指引者,带领我们,找到生路,延续血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依旧凄厉。
桑吉姆完全愣住了。她手中的肉干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岩豹,看着他那张被血污和疲惫刻满、此刻却写满了无比认真和期待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继承大祭司之位?成为部落新的指引者?带领大家?
不,这不可能。她才多大?她刚刚失去爷爷,她连自己的悲伤都还没处理好,她连前路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怎么能……怎么能扛起这么重的担子?爷爷穷尽一生,智慧如海,尚且背负着那么沉重的秘密,走得那么孤独疲惫。她桑吉姆,一个连“鬼油木”和“铁线蟒藤”都要爷爷反复教导才记住的毛头丫头,凭什么?
恐慌、退缩、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想摇头,想拒绝,想说我做不到。
然而,就在她嘴唇翕动,尚未发出声音时,又一个身影,沉默地走到了岩豹身边,同样单膝跪地——是木桑。这位如同影子般沉默、却用行动证明着忠诚与能力的猎人,用他特有的、缺乏情绪起伏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简短地说:“木桑,附议。”
紧接着,嘎隆,阿叶,其他几名幸存的猎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在桑吉姆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他们身上带着伤,脸上写满悲恸,但眼神中,却都燃起了一种相似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望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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