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在那片倾斜的、冰冷的岩石坡地上,像条离了水的鱼,只剩下胸膛还在艰难地一起一伏。背上的老胡,拖着的格桑,压得我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可脑子停不下来,耳朵竖着,眼睛死死盯着斜上方那点暖黄的光。
风从深渊那头卷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趴了足足有四五分钟,才积攒起一点翻身的力气。咬着牙,先解开绑着老胡的绳子,小心翼翼把他放平,检查他的呼吸和心跳——还是那样,细若游丝,但没断。格桑那边更糟,脸已经没了人色,只有喉咙里偶尔一丝微弱的气流,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驿站就在上面,那点光就在上面。可我这会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鬼地方,还是骂自己不争气。我知道不能躺这儿,这岩坡光秃秃的,没遮没拦,万一从下面沼泽或者别处爬上来点什么东西,我们仨就是现成的肉。而且,Shirley杨他们生死未卜,老胡和格桑也等不起。
拼了。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先把老胡重新背起来,这次没绑,就用胳膊兜着,省点力气,也方便万一有事能快速放下。格桑……我看着他,一咬牙,抓住他腰间的绳子,拖着走。这坡地虽然陡,但岩石粗糙,有些地方可以落脚,比刚才那“阎王路”强点。
我一边艰难地往上挪,一边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仔细观察近在咫尺的驿站。
离得越近,这建筑给人的感觉越复杂。
围墙确实是用大小不一的暗青色石块垒的,工艺很糙,石块都没怎么修整,缝隙里填的黑色粘合材料已经干裂剥落。但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用的材料不一样——是相对规整的青砖,还有砍削过的粗木方。青砖的样式和垒砌手法,看着像是明清甚至更晚近的东西,而那木方虽然也老旧,但腐烂程度明显比原本围墙那些原木要轻。
这驿站,被不同时代误入这里的人,反复修缮、加固过。
围墙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原本应该是大门的位置,但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根歪斜的门柱。从缺口看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些喜阴的、颜色发黑的苔藓。院子正对着一座主屋,就是我看到有光的那栋石木建筑。
主屋比我想象的要大,是“凹”字形布局,中间是堂屋,两边有矮一点的厢房。屋顶的木材黑乎乎的,覆盖着厚厚的、像毛发一样的暗绿色苔藓植物,有些地方塌了,露出下面的椽子。墙壁下半截是石头,上半截是木板,木板拼接得歪歪扭扭,很多地方用木楔、铁钉甚至藤条固定过,补丁摞补丁,活像个百衲衣。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两扇虚掩的厚重木门。门板用的是整块的、不知名的暗红色木材,极其厚重,表面布满了深刻的划痕——不是刀斧砍的,更像是什么巨大野兽的抓痕,还有大片大片发黑、渗入木纹深处的污渍,看着像干涸的血。门轴大概锈死了,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巴掌宽的黑黢黢缝隙,里面那点暖黄的光,就从这缝隙里漏出来,不晃眼,很稳定,像盏长明灯。
整个驿站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风声漏进去的呜咽,没有虫鸣,没有脚步,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的死寂。
我拖着格桑,背着老胡,好不容易挪到围墙缺口处。没立刻进去,先蹲在门柱的阴影里,喘匀了气,竖着耳朵听。
还是没有声音。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缺口内,院子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
那里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很杂乱,有新有旧。旧的已经几乎被苔藓覆盖,模糊不清。但有几行,非常清晰,泥水还没干透,明显是不久前留下的。脚印很大,鞋底花纹是那种苏制军用皮靴常见的防滑齿印,踩得很深,带着泥浆。
维克多的人?他们已经来过了?还是说……他们就在里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维克多在里面,那 Shirley杨和秦娟呢?是被他抓住了,还是……没跟上来?这家伙心狠手辣,手里有枪,我们仨现在这状态,进去就是送菜。
可不过去,老胡和格桑怎么办?这驿站是地图上标记的安全点,里面或许有能救命的东西,比如干净的水,相对稳定的环境,甚至……药物?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同时仔细观察那些脚印的走向。新鲜的脚印从缺口进来,在院子里有些凌乱,然后大部分都指向了主屋那两扇虚掩的门。但也有两行脚印,拐向了右侧的厢房方向。
里面有人,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睡着了?还是……埋伏?
我轻轻放下老胡,让他靠坐在门柱边。又解开格桑腰间的绳子,把他拖到老胡旁边。两人靠在一起,无声无息。我抽出匕首,反握在手里,猫着腰,贴着围墙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挪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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