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里,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拉长了桌边每个人的影子。
那一句“换个主人,或许能分到更大的粮仓”,像一根无声的钢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滞重。
罗成啃鸡的动作停了,他抬起油乎乎的脸,看看杨辰,又看看对面脸色煞白的萧玉儿,难得地没有出声。他虽然脑子直,但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平阳昭公主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着比眼前这场戏更值得探究的东西。
萧玉儿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四肢,又在下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
张绣,通敌。
这四个字,比之前鹰愁涧的伏杀,柳家集守军的叛乱,加在一起都更让她感到绝望。如果说前者是梁国这栋屋子生了疮,那后者,就是有人在亲手拆掉房子的承重墙。
她的父王,那个被她形容为“萧何”的能臣,正在与南方的敌人林士弘做交易,用荆襄的土地和将士的鲜血,来换取他个人的荣华富贵。
何其荒唐。
何其可悲。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冰凉的液体从杯沿溢出,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毫无察觉。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杨辰说的是真的吗?
几乎在一瞬间,她就否定了这个疑问。杨辰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这种谎言太容易被戳穿,一旦被证明是假的,他之前建立的所有强势和神秘感都会荡然无存。
所以,这封信,是真的。
张绣,真的叛了。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没。她想拍案而起,想质问,想哭喊。
可她不能。
她的目光,迎上了杨辰那双平静的眼眸。
他就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欣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不是在通知她。
他是在,考验她。
他想看的,不是一个为家族悲剧而哭泣的公主,而是一个在绝境面前,是否还有利用价值的,聪明的女人。
想通了这一点,萧玉儿心中那股翻腾的气血,反而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缓缓地,将那杯已经不剩多少酒液的酒杯,端到了唇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点燃了一把火,驱散了心中那股寒意。
她放下酒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个信号,让大堂里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她抬起眼,直视着杨辰,脸上没有了惊慌与悲愤,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破釜沉舟的冷静。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这才是杨公子想与我父王谈的,真正的‘生意’?”
她没有去质疑信的真伪,也没有沉浸在被背叛的痛苦里。
她直接跳过了所有情绪化的步骤,将杨辰抛出的这颗炸雷,定义为了一场“生意”的开端。
这一下,轮到杨辰有些意外了。
他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些,原本只是觉得这公主是个聪明的美人,现在看来,倒是个颇有胆识的对手。
“哦?”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公主殿下觉得,这笔生意,该怎么谈?”
“生意,总要有来有往。”萧玉儿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杨公子帮我父王清除了家里的硕鼠,不知……想要些什么作为报酬?”
她将“我父王”三个字,咬得很清晰。
她在提醒杨辰,也提醒自己,这场谈判的主体,依旧是她的父亲,荆襄之主萧铣。她不是在为自己求饶,而是在为她的家族,争取最后的体面。
“哈哈哈!”
一旁的罗成终于憋不住了,他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扔,大笑道:“我说公主殿下,你这弯弯绕绕的俺听不明白!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俺们陛下看上你了,那就是你们萧家的福分!还谈什么报酬?”
这粗鲁直白的话,让萧玉儿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是羞,也是恼。
“罗成。”平阳昭公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罗成脖子一缩,摸了摸后脑勺,嘟囔道:“俺……俺说的是实话嘛……”
杨辰摆了摆手,制止了罗成,脸上的笑意却未减退。
“罗成说得虽然粗鄙,但道理却不差。”他看着萧玉儿,目光坦然,“公主殿下,你觉得,如今的荆襄,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拿来交换的?”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是啊,一个内忧外患,即将分崩离析的割据政权,有什么资格,跟一个手握重兵,威压天下的强者,谈“交换”?
萧玉儿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粮?杨辰占据关中洛阳,富甲天下。
兵马?她的军队,连自己的百姓都庇护不了。
土地?只要杨辰愿意,随时可以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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