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被打湿的黑布,沉甸甸地盖在了云溪县的上空。
客栈门口,红拂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萧玉儿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董景珍和张绣,荆襄的两大柱石,父亲最倚仗的左膀右臂。
他们,也知道了杨辰的到来。
萧玉儿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杨辰,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凝重或意外。
然而,什么都没有。
杨辰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点兴味。
“比我想的,要快一些。”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看来,你父亲的这片江山,筛子眼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红拂女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杨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罗成,迈步走进了客栈。
客栈的掌柜,就是下午在县衙门口,亲眼目睹了杨辰“谈生意”全过程的人之一。此刻见到正主进来,吓得腿肚子都软了,连忙躬着身子迎上来,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大爷,您回来了!酒菜都备好了,最好的上房也给您留着!”
杨辰没理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那张最大的八仙桌旁坐下。
罗成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将那杆亮银枪“哐当”一声靠在桌边,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平阳昭公主和萧玉儿也跟着进了车,在另一侧坐下。
气氛有些沉闷。
客栈的伙计们端上酒菜,手脚都在发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恼了这群看起来是商人,实则是煞神的家伙。
杨辰提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又给对面的萧玉儿倒了一杯。
清冽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烛火,也映着萧玉儿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公主殿下,”杨辰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着,“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父亲麾下最得力的两位大将,董景珍和张绣,似乎对我的到来,很感兴趣。”
萧玉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在你看来,他们是怎样的人?”杨辰问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人无所遁形。
这个问题,像一把柔软的刀子,抵在了萧玉儿的喉咙上。
说他们是忠臣?
杨辰昨夜才血淋淋地揭开了张绣贪墨军饷的盖子。今天,他又亲眼见证了荆襄治下的军队,是如何沦为劫掠百姓的匪徒。
说他们是奸臣?
这两个人,一个是随父亲起兵的元老,一个是掌控着整个荆襄钱粮命脉的重臣。否定他们,就等于否定了父亲这么多年的统治。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陷阱。
罗成在一旁啃着一只烧鸡,含糊不清地嘟囔:“还能是啥人,一听就是两个大奸臣!陛下,等到了江陵,俺老罗一枪一个,都给他们挑了!”
平阳昭公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有看罗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罗成脖子一缩,嘿嘿笑了两声,埋头继续跟烧鸡奋斗。
萧玉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一些。
“董叔是跟着我父王一同起兵的元老,战功赫赫,对我萧家,忠心耿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他年纪大了,性子也愈发固执,有时候……听不进别人的劝。”
“至于张绣将军……”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用酒的辛辣,来掩盖话语里的苦涩,“他很能干,尤其擅长调度钱粮,总能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父王常说,张将军,是他的萧何。”
她没有直接评价好坏,只是客观地陈述。既保全了父亲的面子,也暗示了这两个人的问题。
董景珍,是元老,是旧势力的代表,固执己见。
张绣,是能臣,是后勤的掌控者,却也因此大权在握。
这番回答,算得上是滴水不漏。
然而,杨辰却笑了。
“公主殿下,你还是太善良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的眼眸深处,跳动着两簇火焰。
“在我看来,一个,是盘踞在山头的狼王。他不是忠于你的父亲,他只是忠于自己打下来的那片地盘。任何想动他地盘的人,都是他的敌人,哪怕是你的父亲也不例外。”
“另一个,”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是一只躲在粮仓里的硕鼠。他不是在帮你父亲打理后方,他是在啃食你萧家的根基。他把粮仓打理得越‘井井有条’,说明他偷吃得越方便,藏得越隐蔽。”
狼王与硕鼠。
这两个词,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萧玉儿的脸上。
她所有的外交辞令,所有的委婉说辞,在这个男人面前,都被撕得粉碎。
他用最粗俗,也最精准的比喻,道破了荆襄朝局的本质。
“而你的父王,”杨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就是那个守着山林和粮仓的主人。他明明知道有狼和老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他害怕,他怕赶走了狼,会有更凶的虎进来。他怕熏死了鼠,会一把火把自己的粮仓也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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