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糖稀,粘稠而缓慢。
萧玉儿的问话,在寂静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她自己未曾察觉的颤音。
“那个人……是谁?”
杨辰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萧玉儿那张已无血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桌子中央那封薄薄的信笺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萧玉儿的心上。
“公主殿下,你说,如果一只狼和一只老鼠,同时盯上了一块肉,会发生什么?”
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萧玉儿一怔,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旁边的罗成倒是听懂了,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抢答:“那还用说?肯定是你争我抢,打个你死我活呗!”
“说对了。”杨辰赞许地看了罗成一眼,随即目光又转回萧玉儿身上,“可如果,这块肉的主人,只想安安稳稳地吃掉这块肉,他该怎么做?”
萧玉儿的脑子飞速转动,她顺着杨辰的思路想下去,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让她遍体生寒。
“他……他可以把狼引到老鼠洞口,也可以把老鼠爱吃的毒药,涂在狼的伤口上。”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罗成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啃。
“公主果然是聪明人。”杨辰终于不再卖关子,他收回了敲击桌面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萧玉儿那张苍白而又倔强的脸。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既不能是狼的朋友,也不能是鼠的同类。他必须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手持利刃,并且对这块肉,志在必得的猎人。”
猎人。
他终于,还是将自己的身份,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萧玉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明白了,杨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的父亲做“生意”。他不是来合作的,他是来吞并的。之前所有的试探、敲打,都只是在驯服她这颗最关键的棋子而已。
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下去,杨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安静的红拂女,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杨辰微微躬身。
“主公。”
她的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泉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荆襄的内忧,不止一只硕鼠。”
萧玉儿猛地抬起头,看向红拂女。
红拂女没有看她,只是面向杨辰,用一种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汇报。
“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梁国柱国大将军董景珍,其侄子董申,在过去三个月里,至少三次,将五百石军粮,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了江陵城内的富商。而这些富商的背后,都与关中李唐有生意往来。”
“另外,江陵城防营副将陈棱,在过去半年,与林士弘麾下大将宋王通,有过七次密信往来。最近的一次,就在五天前。”
“还有,荆州、襄阳、南郡三地的秋税,至今仍有四成未曾入库。户部给出的解释是,流民四起,收缴困难。但我们的人查到,这三地的税款,大部分都流入了几个本地世家的钱庄,其中最大的一笔,进了张绣的小舅子开的当铺。”
红拂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玉儿的胸口。
董景珍,那个她口中“忠心耿耿”的董叔,他的侄子在倒卖军粮,而且是卖给了潜在的敌人。
陈棱,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城防副将,竟然与林士弘的大将暗通款曲。
还有那不翼而飞的四成税款……
如果说,张绣通敌,是有人在拆房子的承重墙。那红拂女刚才说的这一切,就证明了这栋房子,从地基到房梁,都已经烂透了。
到处都是洞,到处都是蛀虫。
她的父亲,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就像一个守着一堆朽木的可怜虫,甚至不知道哪一天,这堆朽木就会轰然倒塌,将他活活压死。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哀,攫住了萧玉儿的灵魂。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家族的存续而奔走,是在为父亲的江山而忧心。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忧心的,不过是一个早已腐烂的空壳。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像一个笑话。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罗成张着嘴,手里的鸡腿掉在了桌上,油渍溅开,他却浑然不觉。他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这梁国,怕是没救了。
平阳昭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握住了萧玉儿那只冰冷得像寒玉一样的手。
萧玉儿的身子轻轻一颤,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平阳。
平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同情,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平静。
仿佛在说:这条路,我也走过。我知道有多痛,但你,必须走下去。
萧玉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酸涩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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