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像一座铁塔似的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
刘大林也没说话,憨厚地笑了笑,笑得很实在。刘小林倒是想说,被他哥一把拽住了,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了,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
第二天,冷志军就带着四个徒弟进了山。
进山之前,他先给他们上了第一课——讲规矩。他站在院门口,指着远处的老林子,声音不大,可很沉,很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第一条规矩,进山不能空手,不管打没打着猎物,都得带点东西回来,哪怕是一把野菜、一捧蘑菇、一捆柴火,都不能空手。空手不吉利,山神爷不高兴,来年就不给你赏饭了,你干啥啥不顺,吃啥啥不香。”
“第二条规矩,打着了猎物不能全带走,得留一部分给山里的野兽吃。这是老规矩,从你太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破了规矩要遭报应,轻则断腿断胳膊,重则丢命。”
“第三条规矩,下套子的地方必须做标记,免得别的猎人踩进去。你要是让人家的套子给套住了,那丢的不只是你的命,还有咱们屯子的脸,以后谁还看得起你?”
“第四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能贪。够吃够用就行,别贪那仨瓜俩枣的,贪了迟早要还回去,连本带利的,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四个人听得入了神,谁也不说话,连喘气都轻了,怕喘气声太大把规矩给吹跑了。
讲完了规矩,冷志军开始教他们认东西。他带着他们在屯子后面的小山包上转了一圈,边走边讲,指着一棵大树说这是啥树,有啥用;指着一丛草说这是啥草,能治啥病;指着地上的脚印说这是啥东西的,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了。他讲得不快不慢,像念经一样,可每一句都有用,都是干货,都是他几十年的经验,都是拿命换来的,半点水分都没有。
四个徒弟跟在他后面,像四个跟屁虫,他走哪儿他们跟哪儿,他停他们也停。赵铁柱听得最认真,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大概是忘了咽。孙大勇听得最仔细,边听边拿个小本子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跟刻钢板似的,跟印出来的一样。刘大林刘小林哥俩听得最实在,不记不瞪眼,就是看着冷志军指的那些东西,默默地记在心里,用脑子记,比用笔记得还牢,这哥俩从小记性就好,过目不忘,看一遍就记住了。
山里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刚开春,雪化了一半,地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差点留在泥里。赵铁柱人高马大,步子大,倒不觉得啥,一脚一个大坑,走得稳稳当当的,像一头大象在泥地里散步。孙大勇个子小,腿短,走得很费劲,鞋子陷进泥里好几次,拔出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跟穿着一双泥鞋似的,重得很,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在石头上刮刮,刮得石头都黑了。刘家兄弟最灵巧,在泥地里跟走平地一样,左跳右跳的,脚不沾泥,鞋子干干净净的,跟没走过泥地似的,把冷志军都看愣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柞树林子。冷志军停下来,蹲下身子,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说:“你们看,这是啥?”
四个徒弟围过来,蹲成一圈,脑袋挤脑袋,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地看着那串脚印。赵铁柱看了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野猪?”冷志军没吭声。孙大勇看了看,拿小本子比对了一下,又想了想,说:“狍子?”冷志军还是没吭声。刘大林看了看,没说话,刘小林看了几眼,脱口而出:“这是狍子的脚印,刚走没多久,脚印边缘还是湿的,雪还没化,说明是从那边山沟过来的,往南边去了,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冷志军抬起头,看了刘小林一眼,点了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这哥俩,不愧是山里长大的,眼力好,认东西快,比赵铁柱和孙大勇强,是块干这行的料。
“小林说得对,狍子的脚印。走,跟上去。”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顺着脚印往前追,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踩了风火轮似的。四个人跟在他后面,走得气喘吁吁的,可谁也不敢掉队,掉了队就找不到人了,在这大山里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就出不去了。
追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冷志军突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四个人立刻停下来,蹲下身子,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憋住了。冷志军猫着腰,拨开前面的灌木丛,指了指前面的一块空地。
空地上,有一只狍子正在吃草,低着头,嘴巴一磨一磨的,嚼得很香,吃得专心致志的,根本没发现有人在靠近它。狍子不大,七八十斤的样子,毛色黄褐色的,肚子底下是白的,阳光下闪着光,油亮亮的,很好看。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啃着地上的草,嚼几下抬起头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了又低下头继续吃,警惕性挺高的,可它的警惕性再高也高不过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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