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阿茹娜公主秘密营帐。
此刻,矮榻上,苏清月正静静躺着。
她身上的伤口已被小心清洗、上药、包扎,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雪狼女子常穿的素色棉袍.
长发也被梳理过,松散地铺在枕畔。
脸上的血污擦净,露出苍白却依旧清丽绝伦的容颜。
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痛楚和疲惫,以及紧闭的眼睑下偶尔快速颤动的睫毛。
显示她并未完全安睡,或者说,意识正在与伤痛和药物的作用下艰难抗争。
阿茹娜坐在榻边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凳上。
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散发着苦涩药香的汤汁。
她一袭湖蓝色的草原长裙,外罩轻软的狐裘坎肩,青丝未束,自然披散,少了几分公主的锋锐,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柔美。
但那双明媚的眸子,此刻却紧紧盯着榻上的人。
眼神复杂,带着审视、好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以及…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微妙情绪。
她救下了她。
为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避免雪狼与北境陷入不死不休的战争?
还是…有别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是因为那个叫沈言的男人?
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本身?
阿茹娜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苏清月光洁却冰冷的脸颊时,顿住了。
她收回手,端起那碗药汁,用银匙轻轻搅动。
就在这时,苏清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即便在重伤虚弱、初醒茫然的状态下,依旧清澈如寒潭,又如最上等的黑曜石,深邃、冷静。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到极致的警惕。
甫一睁开,目光便迅速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近在咫尺的阿茹娜脸上。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评估。
阿茹娜心中暗赞一声。
好定力!
好眼神!
难怪能成为沈言麾下“惊蛰”与“猎杀队”的统领,能让苏赫那种悍将都吃了大亏。
“你醒了。”
阿茹娜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先把这碗药喝了,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她将银匙递到苏清月唇边。
苏清月的目光在银匙和阿茹娜脸上来回扫视,没有张嘴。
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阿茹娜,仿佛要看穿她温和表象下的真实意图。
她的身体微微紧绷。
虽然虚弱,却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
“放心,没毒。”
阿茹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
自己先就着银匙尝了一小口,然后再次递到她唇边。
“若我想害你,不必等到现在,更不必费心救你,还给你用上好的伤药。”
苏清月依旧沉默,但或许是药物的苦涩气味刺激了嗅觉,或许是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明白抵抗无益,也或许是阿茹娜坦然试药的举动稍稍打消了一丝疑虑。
她终于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银匙,将药汁缓慢咽下。
动作有些艰难,但依旧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仪态。
阿茹娜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清月的脸,尤其是她的眼睛。
她在观察,在试探。
一碗药见了底。
阿茹娜将碗放下,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似乎想替苏清月擦拭嘴角。
苏清月却微微偏头避开了,自己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用指尖极轻地抹了抹。
“这是哪里?你是阿茹娜公主?!”
苏清月终于开口,。
“对,是我,这里是我的营地,白鹿原。”
阿茹娜并不在意她的回避,收回手帕,好整以暇地坐回胡凳,目光坦然地看着她。
苏清月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但警惕并未减少。
她记得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一个女子带着大队人马闯入,喝止了苏赫…原来是她。
“为什么要救我?”
苏清月问得直接,目光锐利如刀。
“苏赫是你们雪狼的将领,擒获我,应该是大功一件。公主殿下从自己人手中抢走俘虏,不合常理。”
“常理?”
阿茹娜轻笑一声,那笑容明媚,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什么是常理?看着苏赫那种人渣凌虐一个重伤被俘的女子,是常理?”
“将我雪狼勇士的勇武,用在折辱毫无反抗之力的敌人身上,是常理?”
“还是说,激怒一个手握雷霆、刚刚以少胜多击溃五万大军、且明显睚眦必报的北境都督,将他和我雪狼国拖入不死不休的战争深渊,是常理?”
她一连串的反问,语气并不激烈,却句句敲在点上。
苏清月沉默地听着,眼中审视的意味更浓。
这位公主,不简单。
她救自己,有公心,怕引发大战。
但这恐怕…不是全部理由。
“公主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清月佩服。”
苏清月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公主将我带来此地,精心救治,恐怕不止是为了‘避免战争’这么简单吧?有何条件,不妨直言。”
阿茹娜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聪明,冷静,不绕弯子。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虽然棘手,却也痛快。
“苏姑娘果然快人快语。”
阿茹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清月。
“在谈条件之前,我有个私人问题,纯属好奇,不知苏姑娘可否为我解惑?”
苏清月微微蹙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阿茹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促狭:
“我很好奇,苏姑娘与北境那位沈言沈都督,究竟是何种关系?仅仅只是上下属?还是…如外界一些隐约传闻所言,关系更为…密切?”
她紧紧盯着苏清月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个问题,看似八卦,实则至关重要。
这关系到苏清月在沈言心中的分量,也关系到她手中这张“牌”的价值,甚至…关系到她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莫名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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