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
“快，冲啊，冲上阵地。”
孙桐萱身后数百米处，传来一阵阵呐喊声。
孙桐萱回眸看去。
视线中，一杆青天白日军旗迎风飘扬。
灰压压的一片人潮，铺天盖地朝他冲来。
“司令，第十一集团军的援兵到了！”警卫连长喜极而泣。
“我李品仙来也！”
李品仙策马狂奔而至。
一声呐喊，震彻四野！
“来了，终于来了！”孙桐萱身子一软，再也坚持不住坐倒在地。
连日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孙桐萱握刀的手掌不住颤抖，眼底紧绷的猩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与酸涩。
他率领第三集团军两万余将士，死守砀山韩道口铁路防线数日。
拼到最后只剩残兵数百人。
阵地崩、战线碎、弟兄死绝！
他几乎以为自己今日必定埋骨此地，愧对全军、愧对徐州数十万袍泽。
万幸，援军终至。
他望着前方漫山遍野涌来的援军，望着那面迎风猎猎展开的青天白日旗，喉结滚动，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李品仙策马冲上阵地，厉声大喝，
“全师听令！”
“夺回所有失守阵地！封堵缺口！死守住砀山防线！”
军令落下。
他率领的131师万余将士，如洪流一般冲上阵地，直扑刚占领阵地的小鬼子。
“八嘎，快撤！”
小鬼子见密密麻麻的援军到来，赶紧吓得掉头就跑。
鬼子见数千，原本气焰滔天的冲锋势头瞬间停滞。
一些突入战壕、占据缺口的零散鬼子，来不及回撤，瞬间被涌入的援军围堵在阵地之内，逐一清剿。
原本濒临彻底崩盘的砀山东线战场，局势在短短数分钟内，惊天逆转。
李品仙看着遍地尸骸、血染铁轨的惨烈景象。
再望见坐倒在地、浑身浴血的孙桐萱，眼底满是动容与敬重。
他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孙桐萱身前，弯腰伸手。
“荫亭，辛苦了。”
孙桐萱抬头，望着风尘仆仆赶来驰援的李品仙，嗓音沙哑破碎，满是愧色。
“鹤龄兄……我……我的部队打光了，第三集团军完了。”
“没事。”李品仙重重将他拉起，语气郑重，“德公说过，会帮你重建第三集团军！”
孙桐萱被李品仙借力拽着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横七竖八的遗体，肩头不住发颤。
“重建？哪有那么容易？”
他心里清楚，第三集团军的基层骨干基本伤亡殆尽。
再重建的话，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可时值大战之年，根本没有这么长的时间，让他去慢慢重建部队。
他的第三集团军，以后恐怕是名存实亡了。
不过，他不后悔。
韩复榘一枪不发，就放弃了整个齐鲁大地。
让他们这些山东汉子，被全国老百姓骂成是孬种、汉奸、卖国贼。
现在，他和他的部下，为山东汉子正名了。
山东人不是没有血性。
只是韩复榘一将无能，害死三军。
李品仙见孙桐萱一脸落寞神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荫亭，眼下还不是沉溺悲痛的时候。。”
他伸手指向外侧原野上缓缓后撤小鬼子，“小鬼子只是暂时被咱们打退了，明天还会继续卷土重来。”
“接下来我们的任务，是再坚守阵地两天一夜，等待特战第一军到来。”
“咱们分头行事，我去指挥部队补齐防线缺口，你去收拢剩余伤员与残兵，顺便清点弹药物资。”
孙桐萱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硝烟气息的浊气，勉强压下心头酸楚，挺直脊梁。
“好，我这就安排人手收拢伤员，统计剩余弹药。”
“铁道防线东段有几个塌陷的防炮洞，还得靠你的人帮忙挖一下，那里面应该埋了不少伤员。”
“好的，我知道了。”李品仙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不知不觉间，残阳彻底沉没于西边平原。
沉沉暮色笼罩整片砀山韩道口防线。
硝烟未散，晚风微凉，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掠过荒原。
血战落幕，黑夜降临。
倒塌一半的指挥所里，孙桐萱拿着战损报告，盖在自己的脸上痛哭。
沙哑、破碎，让人听得心口发堵。
今天这一战，他牺牲了一个师长，2个旅长，3个团长，营连长则牺牲了二三十个。
牺牲的普通士兵，更是高达五千余人。
他整个第三集团军，参加会战前两万三千余。
时至今日，所有幸存的士兵，以及轻重伤员加在一起，也仅仅不到三千余人了。
这哪里是折损！
这是近乎覆灭！
73师师长李汉章声音颤抖喊道：“司令，刚才战区李司令来电，让把牺牲名单报上去，他要安排抚恤金、登记英烈、录入战史”
第三集团军总共四个师长，他是仅剩的一个师长。
昔日并肩的袍泽尽数长眠。
此刻，他的心底只剩刺骨的悲凉。
许久。
孙桐萱才缓缓拿开脸上的战损报告。
纸张被泪水浸透，墨迹晕开大半。
他双眼通红，满脸湿痕，面色憔悴得仿佛一瞬苍老数岁。
他沉默看着战损报告，看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抚恤金，是啊，我答应过弟兄们，一定要把钱送到他们亲人的手上。”
一句承诺，重逾千斤。
他抬手用力抹掉脸上泪水，眼底悲痛渐压，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硬与决然。
“名单……我亲自写。”
“每一个弟兄的名字，每一个官佐的履历，我亲手登记，亲手上报。”
“活着我带他们出征，死了我替他们留名。”
“只可惜，他们很多都还没有满18岁。”
“人生的风景，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看，就一个个倒在了战场上面。”
“我，孙桐萱，对不起他们啊！”
李汉章喉头哽咽，低头垂目，“司令，弟兄们死得值。”
“韩复榘不战而退，举国唾骂山东军懦弱避战。”
“而咱们第三集团军，用命告诉天下人——山东子弟，从不畏死！”
“我们没给山东人丢脸，弟兄们的骸骨，可以风光葬入祖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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