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碎石遍地，青禹的脚步有些虚浮。他左手按在肋侧，每走一步，那里的钝痛就像被锈刀慢慢锯着骨头。青绫走在右侧，一只手始终虚扶在他臂弯处，随时准备撑住他踉跄的身体。秦昭月在前头探路，靴底踩过枯枝，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她不时回头，目光扫过两人，确认没有掉队。
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枯林。林子边缘的古藤垂落如帘，风吹过时轻轻晃动，像是认出了来人。再往前，是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圆形石台，表面布满裂痕，中央凹陷处刻着模糊的符文环，那是多年前留下的祭阵旧迹，早已荒废多年。
“到了。”秦昭月停下脚步，声音不高。
青禹喘了口气，抬眼望向石台。这里他曾来过一次，那时是为了躲避追兵，匆匆布下障眼法阵藏身。如今再来，目的完全不同。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木剑柄，指尖发麻，掌心全是汗。药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知道，那一小盒灵药正安静地躺在里面，温热未散。
三人没再多话。青禹迈步走上石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他在阵心前蹲下，从怀里取出一块磨得光滑的石片，又从药篓中拿出一小瓶青绿色的灵液。这是他平日调配草药用的工具，此刻却要用来刻画复活仪式的核心符阵。
他蘸了灵液，在石面画下第一笔。绿光微闪，符文短暂亮起，随即沉寂。他皱了皱眉，知道这还不够。地脉之力沉睡太久，必须重新唤醒。
“我来引气。”青绫轻声说。她走到石台东侧，双手合拢，掌心腾起一缕青焰。火焰不大，却极纯净，落在她提前摆好的藤编灯盏上，瞬间点燃。灯芯是干枯的雷纹草，遇火即燃，却没有烟，只有一圈淡青色的光晕扩散开来，顺着地面裂隙渗入地下。
石台微微震了一下。
秦昭月也动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冰晶容器，里面封存着最后一点灵源核心的力量——那是他们在秘境深处拼死带出的残余能量，像一颗凝固的星子，泛着微弱蓝光。她将容器放在西北方的符点上，然后划开手掌，鲜血滴落在冰面。血珠滚过冰层，迅速结成细小的红霜，与内部能量交融。片刻后，一道冰蓝色的光线自容器射出，连接到阵心位置。
三处节点同时响应。
青禹深吸一口气，继续刻画。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依赖工具，而是直接凝聚木系灵力，以指为笔，在石面勾勒出第二重环形符阵。每一笔都极慢，极稳，稍有偏差，整座阵法就可能崩解。他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石台上，被迅速吸收。
符阵逐渐成型。三重环纹彼此嵌套，外围刻有八处凹槽，对应天地八方。当最后一笔完成，整个石台嗡鸣一声，沉寂多年的地脉终于有了回应。裂缝中泛起微光，像是久闭的眼缓缓睁开。
青禹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他打开药篓，取出那只青玉小盒。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柔和的生命气息弥漫开来。那株返魂青芝静静悬浮在盒中，叶片透明，金丝般的脉络缓缓流动，根须缠绕的温润石块散发出温热。
他小心翼翼将灵药放入阵心凹槽。
刚一接触，八处符点同时亮起微光，三重环阵依次激活，绿、青、蓝三色光芒流转不息。灵药的光晕扩散开来，与符阵共鸣，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笼罩整个石台。空气变得湿润，仿佛有看不见的生机正在苏醒。
“成了？”秦昭月低声问。
“还没。”青禹摇头，声音有些哑，“只是准备好了。”
他退后三步，站到主祭位上。这里原本不该是他站的位置——按照古法，主持复活仪式的人必须精通魂引之术，而他并不完全掌握。但眼下没有选择，小七的魂印残片由他保管，唯一能与之呼应的，也只有他的碧落青木体。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木剑。藤蔓缠绕的剑柄熟悉而温暖，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他伸手摸了摸左耳垂上的细疤，那是小时候逃亡时留下的痕迹。很多事从那时就开始了，一路走到今天，从未想过会停在这里，准备做一件几乎无人成功的事。
青绫站在东侧，双手轻抚发间的藤环。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静默的陪伴。她体内的青焰微微涌动，随时准备响应阵法召唤。
秦昭月捧着冰晶容器，立于西北角。她的脸色依旧冷峻，但眼神比往日多了一丝专注。她知道这一仪式不容有失，哪怕一丝灵气错乱，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结果。
风停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消失了。石台上的光膜稳定运转，灵药的光晕有节奏地起伏，像是在呼吸。
青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小七的样子——不是后来化作灵药图鉴时的虚影，而是最初的模样：黑发乱扎，脸上沾着泥，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子。她背着竹篓，在山坡上跑着，回头冲他笑，手里举着一株刚采的黄精。她说：“青禹哥哥，这个能补气！”
还有她在岩凹营地里，怕黑却坚持守夜；在丹房外等他出来，脚边堆满捡来的药材；在秘境入口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角，说：“我不怕，你去哪我去哪。”
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定了。
“这一次，”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
青绫微微点头。
秦昭月抬起手，示意一切就绪。
三人各自站定位置，形成稳定的三角，环绕法阵而立。天地无声，唯有阵中灵药散发出微弱搏动般的绿光，似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
青禹的手搭在木剑上，指尖触到藤蔓的纹理。他没有再动，只等一个时机，或是一念升起，便正式启动仪式。
石台边缘的一片藤叶轻轻颤了一下，露珠滑落，砸在符文边缘，溅开无声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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