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将篝火的余烬一点点覆盖，也将林线边缘那串巨大的脚印渐渐抹平。风在林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无数看不见的生灵在窃窃私语。
苏叶没有睡。
她抱着两个孩子，靠在苍曜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雪原熊消失的方向。炎和凛都睡着了——炎蜷在她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小手依旧攥着她的一根手指；凛被裹在襁褓里，安静地躺在苏叶腿边，那只小鹿被她握在手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攥得紧紧的。
雪落在他们身上，又被苍曜一次次轻轻拂去。
没有人说话。
守夜的云翔坐在篝火旁，拨弄着所剩无几的柴火。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风中的任何异响。那柄残破的骨刃横在膝上，随时准备出鞘。
时间在这样的寂静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凛醒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静静地望着头顶那片被云杉枝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又落下新的。
苏叶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女儿的动静。她低头，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上方，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专注地听什么。
“凛？”她轻声唤道。
凛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依旧望着那片夜空，但苏叶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婴儿无意识的吮吸，而是如同在与谁对话般，极其轻微地开合着。
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的细微波动。
苏叶的心猛地揪紧。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苍曜。
苍曜瞬间清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凛。金眸在昏暗中微微眯起，他的感知如蛛网般蔓延，试图捕捉那些苏叶无法察觉的东西。
片刻后，他低声说：“有东西……在靠近。”
苏叶浑身一僵：“是那头熊？”
“不。比熊更远。更……模糊。”苍曜的眉头紧锁，“凛在……听它。”
听它？
苏叶无法理解。凛才几个月大，她怎么可能“听”到苍曜都感知不清的东西？
但凛的嘴唇确实在动。那细微的开合，带着某种婴儿不可能拥有的、如同回应般的节奏。
——
黑暗中的某处，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呼噜。
不是攻击前的低吼，更像是……某种沟通前的清嗓。
苏叶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依旧是那片林线边缘，依旧是昨晚那团幽绿光芒出现的位置。
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两团光芒。
那是一头真正的、活着的雪原熊。
它从林间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步伐沉重却无声，积雪在它巨大的爪下被压得结结实实。它的体型比苏叶想象中还要庞大——肩高超过一人，四肢粗壮如同树干，一身厚厚的白色长毛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光泽。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们的营地，不是猎食者的贪婪，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苏叶的呼吸停滞了。
她想尖叫，想逃跑，想将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但身体如同被冻结，完全不听使唤。
苍曜已经站了起来，挡在苏叶和孩子们身前。那根金属管被他握得紧紧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贸然攻击，因为他能感觉到——这头熊身上散发的气息，与昨晚那两次试探性的靠近完全不同。
它不是来捕食的。
它在……等待。
云翔也从侧面摸了过来，骨刃出鞘，青色的斗气在刀刃上流转。他与苍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头庞然大物。
就在这时，凛动了。
她从苏叶怀里挣扎着，小小的身子努力地想要坐起来。苏叶下意识想按住她，却被苍曜制止。
“等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让她……试试。”
凛终于坐直了身子。
她太小了，裹着厚厚的襁褓，被苏叶抱在怀里，只能勉强露出一个脑袋。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却正正地对上了那双幽绿色的熊眼。
人与熊，隔着不到二十丈的距离，在这黎明的黑暗中，无声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凛的嘴唇又动了起来。
依旧是无声的、只有气流细微振动的开合。但这一次，苏叶看到了——那头雪原熊的耳朵，动了。
它微微侧过头，如同人类在侧耳倾听某种遥远的声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依旧盯着凛，但眼中的光芒，却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温和？
苏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彻底无法思考了。
那头雪原熊，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苍曜的手猛地握紧金属管。云翔的骨刃上斗气暴涨。两人几乎要同时出手——
“别动。”
这两个字，不是苏叶说的，也不是苍曜或云翔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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