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示畐却忽然呵呵一笑,拿起酒碗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放下碗,打断了林远即将出口的话。
“小兄弟,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有些事,急不得。依我看,这‘皇权’二字,想要从人心深处拔除,非数代人之功不可。至少五百年内,它依然会盘踞在这片土地的上空。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努力向前推那么一小步,让后来者的路,稍微好走那么一点点。如此,便算不枉此生了。”
说罢,他竟不等林远回应,直接站起身,对着林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着酒肆门外走去。
林远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相送,口中唤道:
“徐先生。”
然而,就在他眨眼的一刹那——徐示畐那青衫飘逸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酒肆门口熙攘的人流之中,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小兄弟,秦国建立以来,秦之朝廷一直扶持各地起义,使得吏治清明,然而,真正的起义,反的就是朝廷,不论何时何地,朝廷,就是最大的土匪,最大的流氓,所谓税收,与保护费何异?哪怕是莲花,若是自污泥之中生长,它的根,终究是臭的。
自古以来,唯有一句话是真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哈哈哈。”
林远猛地站起,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朱雀大街灯火如龙,行人如织,哪里还有那人的半点踪迹?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头震惊莫名。以他的武功修为和警觉性,竟然完全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离开的!那步伐看似寻常,实则快到超越了寻常视觉的捕捉,且毫无声息,融入人群如滴水入海。
“徐示畐。”
林远低声重复着这个化名,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此人究竟是谁?绝非普通的江湖隐士,他方才那番话,绝非泛泛而谈。”
不远处的望月楼,三楼一间临街的雅阁内,烛火幽静。
徐示畐已安然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细腻的白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恰好能望见方才那间小酒肆的模糊轮廓。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难测的平静。
房间阴影处,一道身影无声显现,正是伊藤健次。他快步走到徐示畐身后,恭敬地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徐大人。”
“起来吧。”
徐示畐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伊藤健次起身,垂手侍立,脸上带着不解:
“徐大人,方才您与那秦王,属下愚钝,观其言行,似有矛盾。”
“矛盾?”
徐示畐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这位秦王,很有意思。他有雷霆手段,对荼毒百姓的蠹虫,杀伐决断,毫不手软,甚至不惜亲自动手,血溅五步。可对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草民,却又总是想方设法给予庇护,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得不像个王者。”
他轻轻转动茶杯,看着杯中倒映的烛火:
“你说,这样的人,算是帝王吗?我倒觉得,他更像古时的张角,心怀某种不切实际的‘救世’理想,试图为蝼蚁撑起一片天。可惜啊,张角生在了汉末,而他,生在了这个皇权思想已深入骨髓千年的时代。他一个人,一把剑,一腔热血,就想撼动这笼罩在华夏上空千年不散的阴云?何其天真,又何其悲壮。”
伊藤健次更加困惑:
“既如此,大人为何不按原计划,取他精血?他的血脉特殊,正是炼制‘不死药’下一阶段的关键引子。只要大人神功再进,我等霸业,指日可待!”
徐示畐缓缓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上:
“不,不急。计划可以稍作更改。我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我想再看看,他能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路上,走出多远。他和他所代表的这种‘异数’,在这盘千年棋局中,究竟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他放下茶杯,终于转过身,看向伊藤健次,眼中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淡漠笑意:
“至于这天下,终究会落在我们手中。早一点,晚一点,并无分别。让他再挣扎一番,或许更有意思。”
伊藤健次虽仍有疑虑,却不敢再多言,深深低下头:
“是,属下明白。”
另一边,林远离开了小酒肆,心头那份因徐示畐言论而起的激荡与沉重并未消散,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纷乱,对如何处置那些即将浮出水面的“新贵”与阳奉阴违官员的权衡,难以取舍。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钟小葵的府邸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片刻,院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钟小葵探出半张脸,她显然已经歇下,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布衣,头发松松挽着,卸去了白日里锦衣卫指挥使的冷厉,在昏黄的门灯光下,显出一种少见的柔美。她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睡眠的抱怨,却又并非真正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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