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梁贞明元年,公元915年,早春。汴州的皇宫里,朱友贞正对着地图发愁,御案上摊开的正是河北道舆图,朱笔在魏博六州的地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那圈的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整个魏博从版图上剜掉。
当朝宰臣们鱼贯而入,走在最前头的是租庸使赵岩,此人平素最善揣摩圣意,一进门就看见皇帝那张仿佛便秘三天的脸,心下了然,便等着旁人先开口。
户部尚书张衍是个直性子,见了皇帝就忍不住问:“陛下,杨师厚这一死,魏博是不是该收回来了?”
朱友贞等的就是这句话,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资政殿大学士刘彦贞便冷笑了一声:“收?怎么收?你当那是你账房里的银子,说拿就拿?魏博六州,从天佑年间就是半独立状态,杨师厚在的时候,朝廷的政令到了魏州地界都得打折扣,如今他死了,那帮牙兵只怕更不好对付。”
赵岩见时机成熟,清了清嗓子道:“臣倒有一个主意。既然杨师厚已死,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地将魏博一分为二——相、卫、澶三州设昭德军,治相州;魏、博、贝三州仍为天雄军,治魏州。这是顺理成章的行政调整,谁能挑出毛病来?”
张衍听了连连点头:“妙哉,如此一来,六州分治,各自为政,再也拧不成一股绳。”
朱友贞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模样:“那就这么办,拟旨吧。贺德伦还在魏州吧?让他接着当天雄军节度使,分出去的昭德军……让张筠去。”
刘彦贞却皱着眉头道:“陛下,牙兵那边……恐怕不会安分。”
朱友贞摆摆手,有些不耐烦:“杨师厚在时寡人尚且不惧,如今他死了,一群牙兵还能翻出天去?你们这些文官,总是把事儿想得太复杂。”
刘彦贞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圣旨发出去的日子,整个汴州朝堂都觉得此事办得干净利落。赵岩在府中宴请同僚,酒过三巡,得意洋洋地举杯道:“诸位,魏博六州,自此服服帖帖,再不会有什么牙兵作乱了。”
他这话说得太早了。
就在他说这话的同一时刻,魏州城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杨师厚死讯传回魏州的那天,整个天雄军节度使府的气氛便骤然紧绷起来。老帅的灵柩还没运回来,节度使府便换了主人——朝廷派来的贺德伦已经到了。
贺德伦此人,说起来也是老行伍出身,当年跟着朱温打过不少硬仗,但为人和气,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哲学。他接任天雄军节度使的时候,心里想的很简单:安安稳稳当几年官,别出乱子,别得罪牙兵,熬到致仕就算功德圆满。
牙兵们对新任节帅的态度也不冷不热,他们向来如此。魏博牙兵,这支从天宝年间成德、卢龙、魏博三镇始设便世代相传的职业军队,父子相承,兄弟相继,一百多年来,他们住在魏博,死在魏博,土地是他们的,刀枪也是他们的。在他们眼里,节度使不过是朝廷派来的客人——客气点的叫一声“节帅”,不客气的,那就只能呵呵了。
贺德伦上任第一天,牙兵指挥使张彦便带着几名亲信来拜见。张彦此人,身材不算高大,却生得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后脊发凉。他进来的时候按规矩行了礼,可那态度,贺德伦总觉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节帅新官上任,牙兵兄弟们特来恭贺。”张彦笑着说话,可笑容却没到眼睛里。
贺德伦连忙还礼,说了一通“同僚情深、共济时艰”的客气话,又吩咐人捧出早就备好的赏银。张彦掂了掂银子,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节帅客气”,便带着人走了。
贺德伦松了口气,心想这关算是过了。他回头对自己的幕僚宋文彬说:“还好还好,牙兵的人还算讲理。”
宋文彬苦笑着摇头:“节帅,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文彬说得没错。牙兵们对新来的这位“好好先生”本来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比杨师厚那等严苛之人强些。但这份微妙的平衡,很快就被一纸圣旨打破了。
那是二月末的一天,汴州来的使者骑着快马奔入魏州城,马蹄踏碎了街上的泥雪,也踏碎了魏博百余年的传统。
贺德伦在节度使府大堂接旨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他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全文,心中翻江倒海——朝廷要把魏博六州一分为二?这消息一旦传出去,牙兵们还不得炸锅?
他勉强挤出笑脸,招待使者用了饭,又送了厚厚的程仪。使者走后,他一个人在堂上踱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踱回东头,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硬是没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最后还是宋文彬忍不住开口了:“节帅,这事儿捂不住的,不如召集牙兵将校,和盘托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兴许……”
贺德伦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远比贺德伦想象的快。他还没来得及召集牙兵将校,牙兵们自己就先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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