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它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帛书被油污浸透了大半,原本细腻的材质变得僵硬、板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精心书写的墨迹晕染开大片大片的黑斑,字迹模糊不堪,边缘被犬盆里的碎骨渣划破了好几处,像几道丑陋的伤口。整卷帛书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臊和油脂混合的恶臭。
杜甫死死地盯着它。
那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屈辱。只剩下一种刻骨的、冰冷的恨意。不是恨门吏,不是恨杨国忠,而是恨这件东西本身!恨这支笔!恨这让他饱受屈辱、招致祸患的才华!
“嗬……”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音节。
下一秒!
他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卷沾满污秽的帛书狠狠地、狠狠地摔在面前的污雪泥地里!
“噗!”一声闷响。泥浆和雪水溅起,泼洒在他本就肮脏不堪的衣袍下摆上。
这还不够!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再次伸进怀里,这一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摸出了那支笔。
那支陪伴了他半生、磨秃了笔尖的旧毛笔。笔杆是普通的竹节,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握持磨得光滑油润,透出温润的光泽。笔尖的毫毛磨损得厉害,参差不齐。
他看着这支笔。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依恋,有追忆,有曾寄托其上的无数梦想和悲愤,但最终,这一切都被翻涌上来的、更浓烈的恨意和绝望彻底淹没。这支笔,是他的武器,是他刺向黑暗的匕首!可今天,这把匕首不仅没能刺穿黑暗,反而引来了最凶残的羞辱!它成了招祸的根苗!催命的符咒!
杜甫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颤音:
“匕…匕首乎?…催命符乎?……”他死死盯着那支笔,眼里的血丝仿佛要爆开,“此等…祸根……留之何用?!……”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当焚!当焚尽此物——!!!”
他猛地高高举起那支秃笔!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枯瘦的指节捏得发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的枯竹!笔尖上残留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墨迹,在惨淡的天光下,如同一抹绝望的诅咒。
他作势就要将它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掼向地面!要将这承载了他一生荣辱与才华的“祸根”,连同自己那颗被踩进泥里的诗心,彻底砸碎、毁灭!
“——!”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想做什么?!
他想毁掉这支笔!毁掉他唯一能刺穿黑暗的武器!毁掉那颗在乱世中挣扎求存、却依然试图照亮一丝微光的诗心!
身体比意识更快。那沉溺的无力感被一股更原始、更汹涌的冲动瞬间冲破!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前猛冲了一步,喉咙里那团烧红的烙铁被硬生生冲破,一个嘶哑的声音几乎要破口而出——
“先生!不可!先生之笔乃黑——”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硬生生地,被眼前这副景象堵了回去。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他眼中那毁灭一切的疯狂背后,那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死寂绝望。那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彻底的心死。
我说什么?
“先生之笔乃黑夜明灯”?
多么可笑!多么苍白!多么无力!
就在刚才,就在那朱门之前,就在那獒犬食盆旁,就在那柄悬停的刀尖下,就在我被系统钉死在时空琥珀里动弹不得的绝望中——那盏灯,那盏被我们视为希望之光的灯,是如何被无情地、彻底地、踩踏进最肮脏的泥泞里的?!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虚假而廉价。任何安慰,都抵不过那獒犬盆中腥臭肉糜的冰冷触感。
我冲出去,又能如何?夺下那支笔?然后呢?看着他空洞死寂的眼神?告诉他,这乱世,还需要他的笔来记录、来控诉?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残忍?将他重新推回那个将他尊严碾得粉碎的绝望战场?
我理解了。
理解了他这一刻想要焚笔、断念的绝望。那是一种彻底的、对自身价值的否定,对这个操蛋世界的彻底放弃!
胸口沉闷得像是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撕裂的痛楚。那冰冷的无力感,如同铅水,从四肢百骸倒灌回心脏,沉得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比左臂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骨骼被无形之手撕扯的剧痛,更让人窒息。
我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躲在巷角的阴影里。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我的守护,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单薄。我能做的,只是像一个最无力的影子,守在他崩溃的边缘。
杜甫高举的手臂在空中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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