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保持着那个要将笔狠狠掼下的姿势,像一尊绝望的雕塑。高举的枯瘦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关节捏着那支秃笔,捏得咯吱作响。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之物。笔杆温润的触感透过冰冷的指尖传来,那是无数个寒夜呵冻疾书的温度,是笔走龙蛇、墨染乾坤时血脉奔涌的温度,是将满腔悲愤与赤诚化作纸上惊雷的温度……这些早已融入骨血的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针,刺进他麻木的神经。
焚笔?毁掉这“祸根”?
焚的何止是笔?是半生的心血,是残存的骄傲,是与这天地沟通的最后桥梁,是那个在寒夜里依然试图呐喊、试图照亮一丝缝隙的“杜子美”!
手臂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如同风中残烛。
那凝聚了全身力气的毁灭姿态,在无声的、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被一种更深沉、更庞大、更无法挣脱的东西一点点瓦解、抽空。
那东西,叫宿命。叫烙印在骨子里的,对文字、对真实、对这片土地无法割舍的责任。
“当啷。”
一声轻响。
不是笔杆断裂的脆响,而是它从那只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的声音。那支磨秃了笔尖的旧毛笔,掉落在冰冷的污雪泥地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浆。
杜甫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断掉的绳索,软软地耷拉在身侧。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东西,也彻底离他而去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肮脏、布满湿滑苔藓的土墙上。身体顺着土墙,一点点地滑落下去,最终蜷缩在了墙角。
他蜷缩着,像一个回到母体的胎儿,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花白凌乱的头发在寒风中颤抖着。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微微抽搐,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可他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那压抑的呜咽都消失了,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耸动着。
无声的悲泣。
比任何嚎啕都更绝望。那是心火燃尽后,连灰烬都冰冷死寂的余烬。
寒风呼啸着灌进陋巷,卷起地上的碎雪、枯叶和垃圾,吹拂着他褴褛的衣角,也吹过我冰冷汗湿的额头。那风声,像是无数个来自深渊的叹息,又像是对这无声崩塌最后的、无情的伴奏。
我靠在另一侧的土墙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上来,沉重得几乎要将我拖垮。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和透支。左臂的剧痛与麻木感交织着,琉璃化的区域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丝,那半透明的诡异视觉感,在暮色中更加刺眼。
视野右下角,猩红的 [74/100] 冰冷刺目,边缘的暗红仿佛浸透了刚才巷角那无声的悲怆,变得更加浓稠,如同凝固的、绝望的血。
长安城巨大的暮色,如同沉重的铁幕,携带着无尽的寒意和黑暗,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压下来。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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