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呦——呜——!”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猿啼毫无预兆地撕裂死寂!那声音尖利如锈蚀的铁片疯狂刮擦着巨大的青铜器皿,拖着长长的、绝望的尾音,在空荡险峻的山谷间反复碰撞、折射、叠加,激起更多此起彼伏、宛如鬼哭的应和。声浪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攮进耳膜,带着原始的野蛮和穿透骨髓的悲凉,更将这险恶之地的死寂渲染得令人心悸窒息。
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死亡刀锋之上。
脚下是吸饱了夜露的厚厚苔藓,腻滑如涂抹了油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裸露的岩石棱角尖锐,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露水,踩上去寒气直透脚心。我拖着那条几乎废掉、持续传递着冰冷剧痛的右腿,深一脚浅一脚,全身重量都压在唯一还能勉强支撑的左腿上,每一次落脚都带起从脚踝直冲头顶的钻心酸麻和沉重的疲惫。杜甫的脚尖无力地拖在泥泞里,划出两道断续的、被苔藓迅速抹去的浅痕,如同我们随时会被抹去的命运。
汗水混着昨夜沾染的泥污、干涸的血痂,从额角、脖颈不断淌下,蛰痛眼睛,流进嘴角是咸涩的铁锈与泥土的混合味道。喉咙干得冒烟,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一股更浓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抬头,透过交织如罗网的枝叶缝隙,只能看到一小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前路?只有无穷无尽的、向上攀升的、被潮湿、阴影和死亡气息统治的陡坡。绝望,像这山间弥漫的冰冷雾气,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嗬……嗬嗬……”杜甫的呼吸骤然变得极其急促,如同破旧风箱在极限拉扯下濒临崩溃的嘶鸣!他身体在我臂弯里猛地一抽!那只仅存的、枯瘦如柴、布满泥污和细密划痕的左手,痉挛着死死抠住了我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他的头猛地向后仰起,脖颈上青筋暴凸,浑浊的眼珠因剧痛而暴突,几乎要脱离眼眶,死死地、失焦地瞪着头顶那片压抑的墨绿树冠。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只发出破碎的、带着血沫的气音:“……冷……骨头里……缝里……都……冰碴……在刮……在……”
是失血太多体温流逝?是那枯井里残留的归墟寒气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是那条被强行献祭掉的、裹着血布的青铜断臂,正从虚无中传来非人的折磨?
嗡——!!!
右腿深处的∑烙印毫无预兆地爆开一阵撕裂寰宇的剧痛!如同亿万根淬了绝对零度的冰针,从烙印中心猛地炸开,瞬间贯穿了整条腿骨,攮进髋骨,直刺脊椎!眼前骤然一黑!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和扭曲的噪点完全吞噬!耳中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和那烙印发出的、如同地狱磨盘转动的恐怖嗡鸣!身体里所有的力量被瞬间抽干!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从我喉咙里挤出,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折断的芦苇般猛地向前扑倒!
“呃——!!”杜甫的惨哼被剧烈的颠簸挤压出来,撕心裂肺。断臂处瞬间涌出大量暗红发黑的血,迅速浸透了包裹的血布,滴滴答答落在湿冷的苔藓上,同时蹭了我半边身体湿冷粘腻的温热。我单膝跪在冰冷刺骨的苔藓泥泞里,左臂爆出虬结的青筋,死死箍住他下滑的、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身体,右腿像被无形的寒冰巨钉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烙印的冰冷、沉重和漠然的嘲弄,透过皮肉骨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神经末梢上。
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破碎的喘息和血滴砸在苔藓上的微弱声响。
就在这剧痛带来的短暂耳鸣和视野模糊的边缘——
嚓。
一声极轻微、极短暂、却又极清晰的声响,如同一根纤细的枯骨被某种精准的力量干脆利落地踩断,从侧后方斜上方那片浓密的、挂着湿漉漉藤蔓的榉木林深处传来。
不是风摇枝叶的窸窣。
不是猿猴跳跃的扑簌。
更不是山石滚落的自然之音。
是人。是刻意压低了又在湿滑腐叶地面快速移动时,鞋底边缘与潮湿树根或隐秘凸石发生的、难以完全消除的、瞬间的摩擦挤压声!
一瞬间,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如同被无形的、浸透冰水的荆棘从头到脚狠狠抽过!心脏像被一只来自深渊的、覆盖着冰鳞的巨爪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僵!随即,心脏又像被重锤猛击的战鼓,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沉闷的巨响在胸腔里轰鸣,撞击着脆弱的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血鹞子!
那群阴魂不散的鬼东西!怎么可能这么快?!潼关那场吞噬天地的噩梦才过去多久?他们是从地狱的裂缝里直接爬出来的吗?!是循着血腥?是嗅到了枯井里归墟的气息?还是……我腿上这该死的∑烙印,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在给他们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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