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旰的铁甲军压到草堂外时,暮色正把天穹染成一块浸透污血的破布。
我倚着断裂的篱笆桩,琉璃右臂沉得像块生铁,左膝新生的透明区域里,神经信号如同冻僵的毒蛇在骨髓里缓慢扭动。
系统猩红的警告在视野边缘跳动:【同化率18%…神经延迟23%…崔旰军力97%…】
杜甫蜷在墙角阴影里,怀里死死抱着半卷《北征》诗稿,像抱着自己碎裂的残魂。
远处,矛尖反射着最后一线残光,弓弦绷紧的嗡鸣刺穿死寂。
“老杜,”我看着那片移动的金属荆棘,右手指甲抠进篱笆的朽木,“这次,怕是要用命换你的诗了。”
暮色沉下来,像一盆污血泼在天上。空气黏稠得能拧出铁锈味、汗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白日里尚未干透的血,混着泥土被踩烂后翻出的腐殖土腥气。风早死了,连草叶都僵直着,一动不动。
我背靠着半截劈裂的篱笆桩子。朽木粗糙的断茬刺着脊背,透过单薄粗硬的麻布衣衫,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钝痛。这点痛,甚至不足以唤醒右臂的知觉。
右臂。
它垂在身侧,彻底成了累赘。幽蓝的琉璃光泽像是被这污浊的暮色吸干了,只余下一种死沉的灰败。皮肤下,原本隐约可见的血管纹路此刻异常清晰,如同被冰封在厚重琉璃中的枯枝,扭曲、僵死。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迟滞感,正沿着肩胛骨缝的缝隙,毒蛇般向上啮咬,冰冷的口器啃噬着颈椎的末梢。每一次心跳,都像有冰渣子在那些非人的区域里搅动,提醒我付出的代价。左膝则更糟,那片新生的、边缘还在缓慢扩散的透明区域,每一次试图弯曲的微末念头,都换来一阵针扎似的锐痛,沿着大腿骨一路窜上尾椎,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仿佛有玻璃渣子正被强行摁进骨缝里碾磨。
视野的右下角,猩红的系统字符如同凝固的血痂,冰冷地悬停:
【区域扰动持续…清道夫∑标记活跃度↑…】
【左膝锚点同化率:18%】
【神经信号延迟预估:23%】
【霍家拳‘惊雷锤’爆发效能预估:-30%】
【崔旰牙兵集结指数:97%…98%…99%…】
那鲜红的“99%”刺得我眼球发胀。集结指数。冰冷的数字背后,是铁与血,是崔旰那条疯狗要将我和老杜彻底碾碎在这片泥地里的决心。
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坍塌的篱笆豁口,投向那片被血色暮霭吞噬的原野。
远处,大地尽头,最后一线残阳如同垂死巨兽吐出的血沫,涂抹在几片破碎的云翳边缘,红得发黑。就在那片不祥的光晕之下,大地在蠕动。
不是风,不是草。
是金属的丛林在移动。
矛,数不清的长矛,密集得如同收割季倒伏的麦秆。矛尖在垂死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寒芒,连成一片细碎、跳跃却又令人窒息的光斑之海。矛林之下,是沉默涌动的暗色潮水——身披札甲、手持横刀的精锐牙兵。甲叶随着沉重整齐的步伐相互摩擦、碰撞,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的“嚓…嚓…嚓…”声,像无数把钝锯子在反复拉扯绷紧的神经。沉闷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压迫心魄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来,震得脚下这片饱饮了血泪的泥地都在微微颤抖。
风终于动了。不是清爽的穿堂风,而是一股带着铁腥、汗酸、劣质油脂混合而成的浊流,裹着远方士兵身上散发的腾腾热气与杀意,扑面而来,沉重地拍在脸上。这股风里,还夹杂着一种更细微、更尖锐的声音。
弓弦被绞紧的呻吟。
就在那片涌动的金属潮水两侧,弓弩手的阵型如同沉默展开的黑色蝠翼。强弓劲弩被一张张拉开,坚韧的弓胎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吱嘎…”呻吟,紧绷的弓弦高频震荡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低鸣。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无形的、却足以刺穿耳膜的死亡蜂群振翅声。
矛尖的冷光,甲叶的摩擦,脚步的闷雷,弓弦的尖啸……所有的声音与画面,都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死死勒住咽喉。
草堂,这方残破的、被血与绝望浸泡过的小小天地,像一个被投入滚沸油锅的孤岛,瞬间被这汹涌而来的杀机彻底包围、挤压、窒息。
我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嗬嗬声,如同被卡住气管的困兽。后背死死抵住那截粗糙的篱笆断桩,朽木的碎刺隔着单衣扎进皮肉,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激。右臂?它像焊死在我躯干上的一块废铁,冰冷、沉重、毫无反应。只有左膝那片玻璃般透明的区域里,随着我无意识的、试图绷紧肌肉的微小冲动,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冰针攒刺般的剧痛,痛得我眼前金星乱冒,额角瞬间沁出冰冷的汗珠。
本能地,我用还能勉强控制的左手五指,狠狠抠进身旁的篱笆残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颤抖。干燥朽脆的木头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木屑刺进指甲缝里,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感。这点痛,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回响,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身躯的非人迟滞与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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