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在碑角迸裂,冰蓝的碎屑刺进光里。
那支刻着魂与骨的笔,裹着泥浆沉入水底。
血泥凝成的稚骨瞳孔,倒映着天穹的灰烬。
一声“朱门宴”的嘶吼,劈开了雨幕和苍生。
规则是冰冷的锁链,将扑救的守护者钉死虚空。
燃烧的诗心坠入泥沼,溅起的寒光名叫幻灭。
“焚了吧…” 轻语散在雨里,连同那吃人的道。
那被泥浆吞没的“杜魂”,是熔炉里最后熄灭的火种。
残碑冷眼旁观,看琉璃寸碎,看诗骨成泥,看守护者坠向更深的雪。
血水顺着琉璃臂冰冷的裂纹往下淌,滴在焦黑的泥里,瞬间被暴雨砸成更暗的污渍。右半边身子像是陷在冰窟,又插着烧红的铁签,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肩胛深处那片破碎的琉璃核心,发出无声的尖叫。耳鸣尖锐得像有亿万根钢针在脑子里搅拌,淹没了崔旰牙兵重整队形的低吼,淹没了远处垂死的呻吟,只剩下意识深处那冰冷粘腻的呓语,一遍遍回响:
“爹…娘…虎头…”
“冷…”
“好黑…”
它像一条湿冷的毒蛇,盘踞在神经末梢,反复噬咬。
杜甫趴在我身边,脸埋在泥泞里,枯瘦的身体筛糠般抖着,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带出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像被撕裂的风箱。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紫黑的泥浆和腐烂草根,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的白。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褴褛的麻衣,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勾勒出每一根肋骨的形状,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破伞。
“先生…”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着喉咙。每一次吸气,混杂着血腥、尸臭、焦土和冰冷雨水的浓烈气息都狠狠灌进肺腑,灼烧着气管。我试图用还能动的左臂撑起身体,右肩传来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视野边缘炸开一片猩红的雪花点,差点栽回泥水。那片琉璃结构内部的裂痕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着,幽蓝的微光在皮肉之下明灭不定,发出一种细微却令人牙酸的、类似冰层持续断裂的呻吟。
他没抬头。他的脸深陷在泥里,只有肩膀和后背在剧烈地起伏、颤抖。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残墙阴影下那片凝固的暗红上,钉在那只从血泊和焦黑梁木下伸出的、小小的手上。那半张蜡黄融化的脸,空洞灰白的瞳孔,仿佛穿透了空间,烧灼着他的灵魂,也烧灼着我。那只小手,那只沾满紫黑血泥、指甲缝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手,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们共同的视野,钉死了最后一丝侥幸。
时间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雨点冰冷地抽打着我们裸露的皮肤,试图洗刷这片浸透绝望的土地,却只让那股混合着血腥、尸臭和焦糊的浓烈气味更加刺鼻,弥漫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铁锈沼泽。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铁屑,刮擦着肺叶。远处,崔旰叛军粗嘎的呼喝声和兵刃甲胄的碰撞声重新密集起来,如同饥饿的狼群在焦土上游弋,寻找着新的猎物。死亡的倒计时,在雨声中滴答作响。
突然,杜甫的呜咽声停了。
死寂。一种比刚才更加可怕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如同被无形的线提起的木偶,颈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浑浊的泪水汹涌地冲刷着他脸上干涸的血污和泥痕,冲刷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沟壑,露出底下惨白如死灰的底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不再是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惊悸、绝望、还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迸发出的、毁天灭地的怒火!那火焰如此炽烈,仿佛要将他枯槁的躯体从内部焚毁。
他的目光从血泊中那小小的残躯,猛地扫过四周炼狱般的景象:断裂的陌刀斜插在泥水里,雨水顺着血槽流淌;被雨水泡得发胀、泛着青白色的残肢像腐烂的树根;焦黑冒烟的断壁残垣如同巨兽坍塌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的、永远洗刷不掉的铁锈与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这无边的疮痍,这凝固的悲号,这被彻底踩踏碾碎的苍生!
“嗬…嗬嗬…”
他的喉咙里滚出低沉、压抑的怪响,如同濒死的困兽在磨牙。那只抠进泥地里的手,五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咯嘣”的脆响,泥浆从指缝中挤出。
“嗬——啊——!!!”
一声撕心裂肺、完全失控的咆哮,猛地从他胸腔深处炸开,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砸落,瞬间撕裂了凄冷的雨幕!这咆哮里裹挟着太多无法承受的重量——半生漂泊的屈辱,屡试不第的愤懑,幼子饿死的锥心之痛,家国破碎的深沉绝望,还有此刻,面对这具无辜稚骨所代表的、血淋淋的人间至暗!所有积压的岩浆,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火山口!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股爆炸的力量狠狠弹了起来,踉跄着,手脚并用地向前扑爬!泥水溅起,沾满了他枯槁的脸颊和手臂。目标,不是那具小小的尸骸,而是他脚边,那个被泥水半掩的、沾满了污迹的狭长皮囊——那个承载着他所有理想、痛苦与抗争象征的皮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