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到了,双哥一早就出门。
我在客厅穿鞋,说跟着去搭把手,他站在楼梯口摆了下手:“不用,我自己去。”
声音不大,但态度挺明确。
快到中午的时候回来了。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
先看到的是小禾。
扎着两个小揪揪,粉色连衣裙洗的褪了色,脚上的凉鞋有点大,走路啪嗒啪嗒的。
她站在楼底下仰头看这栋房子,眼睛圆,嘴巴闭着,不哭也不闹,就是看。
静姐从副驾驶那头绕过来,瘦,比我想的还瘦,锁骨那儿凹进去两块,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双皮鞋跟一双红色的。
都是小禾的。
红色是双哥买的,白色是红姐买的。
她自己脚上穿的是拖鞋,那种两块钱一双的泡沫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高兴,也不难过。
就是一张被岁月磨平的脸。
周静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关心的样子。
红姐擦了手下楼去帮忙。
两个女人碰上,红姐喊了声“静姐”,静姐点了下头,说了句“麻烦了”。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就这几个字。
红姐蹲下来看小禾。
小禾往静姐腿后面缩了半步,露出半张脸,两只手攥着裙摆。
红姐从裤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举在手里。
小禾的眼珠转了一下,看静姐。
静姐低头点了下。
小禾伸手把糖接过去,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谢谢。”
搬上楼的东西我数了一下。
两个旧行李箱,一红一蓝,拉链的,角上磨破了皮。
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书和被褥,上面印着金象牌水泥几个字。
一个敞口的纸箱,里面是小禾的衣服和玩具,最上面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
就这些。
双哥一个人全提上去了,二楼,一趟。
两个行李箱一手一个,蛇皮袋夹在腋下,纸箱让静姐抱着。
静姐进了屋,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墙扫到地,又从地扫到窗户。
窗外荔枝树的枝叶伸了过来,有根树枝快戳到玻璃了。
她回头对双哥说:“比那边强。”
双哥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我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傍晚六点,瞎哥的电话打进来,他声音压的很低,背景里有卷帘门响的动静,他应该是走到了店外面。
“下午来了两个人,三十多岁,进门就点名要好日子,问能不能走量,我说没有,只零售,他们也没多问,留了一个传呼号码就走了。”
“口音呢?”
“不是广州本地的,偏粤西。”
“什么样的人?”
“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矮胖那个右手食指少半截,我看到的。”
瞎哥虽然一只眼睛不好使,剩下那只比谁都尖。
我让他把号码记下来,先别回,等我的消息。
静姐忽然开口了:“你们做的这个……危不危险?”
红姐擦碗的手停了。
她没转身,但手不动了。
我放下杯子:“静姐,双哥我们都是做生意的。”
静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没出来。
她转身走了,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的,隔壁的门轻轻关上。
她可能也是知道,我们做的不是一般的生意。
红姐把抹布搁在灶台上,背对着我说了句:“她问的没错。”
我没接话。
晚上十点,我到伍仙桥跟汕头峰碰面。
作坊的日光灯管老旧,嗡嗡的响,光线发青。
工人坐在长条桌前分拣包装,手套上沾满了胶,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热熔胶的气味,吸进去嗓子发干。
我把瞎哥说的事讲了。
两个人,粤西口音,问好日子,走量。
汕头峰蹲在作坊门口,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换。
地上丢了三四个烟头,踩扁了的。
他抬头问我:“花都来的麻皮陈是一拨,烟酒店粤西口音的又是一拨,两拨?还是一拨分两路来摸?”
我说现在判断不了。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咱们出货的体量已经在行里传开了,一个月几十万的盘子摆在那,想吃一口的人会越来越多,堵不住。”
汕头峰站起来,把烟头碾在墙上,蹭下来一块白灰皮,露出底下的粗水泥。
“伍仙桥是我的地盘,这条线是我跟你一起铺出来的,从货源、生产到铺货,第三个人插不进来。要谈?没有这个先例。要抢?”
他没把话说完,但手掌在墙上拍了一下,灰渣掉了几块。
我点头,没多说。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窗户摇下来半截,风灌进来,热的,路上到处是灰。
汕头峰的态度没问题,但我在想另一件事。
怕的不是对方想分钱,怕的是来的人不讲规矩。
麻皮陈那种半路出家的,没有根基,没有道上的关系,反倒什么路子都敢走。
打不过你就搅,搅不动就举报,这种人最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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